外婆往事︱外婆的恋爱故事

今天我想好好写写我外婆当年自由恋爱的往事。
外婆出生在1907年农历正月十三，算一算，她这段刻骨铭心的初恋，距离现在已经有一百多年了。

放在一百多年前的旧社会，讲究的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寻常姑娘家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几乎没有机会认识外面的年轻男子，能自己动心、自由谈恋爱，在当年算是很大胆，甚至旁人眼里有点惊世骇俗的事。
不过小时候听外婆慢慢跟我讲这段往事，倒也没有什么出格的情节，满是那个年代独有的含蓄与心酸。

外婆少女时期，心里藏着一段纯粹的恋爱，交往的对象是她的表哥。这在当年比较常见，女孩子平日里接触不到外头的异性，平日里能走动、说得上话的年轻男生，也就只有家里的表哥、表弟这类亲戚。
外婆和自己亲姑姑的儿子，也就是这位表哥，逢年过节走亲戚来往，一来二去互相心生好感，悄悄谈起了只能私下往来的地下恋情。

那时候两个人相处格外守本分，全程唯一的交流方式，就是互相手写情书。据外婆说，当年都是用毛笔书写的，现在想来也是很浪漫、很单纯的。
最一开始，外婆是找家里的妹妹帮忙传递书信。外婆在家排行二姐，底下还有三妹、四妹，几个小姑娘年纪相差不大，都愿意偷偷帮二姐跑腿送信。可时间久了，外婆和表哥两个人心里犯嘀咕，妹妹们年纪太小，嘴上没把门，万一不小心走漏风声，两家大人知道了肯定要责罚，想来想去就琢磨出了一个隐蔽又稳妥的办法。

老宅子的堂屋就相当于我们现在家里的客厅，堂屋角落摆着一个专门放鸡毛掸子的大瓷花瓶。现在的年轻人大多都不认识鸡毛掸子了，就是一根长长的竹棍，上头捆满鸡毛，专门用来清扫家具、墙面灰尘的老式家居物件，如今早就看不到了。
他们俩悄悄定下约定：表哥来家里走亲戚时，趁四下无人，就把写好的情书压在花瓶底座下面；等表哥走后，等到傍晚家里安安静静、堂屋没人的时候，外婆再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情书从花瓶底下取走，带回自己的闺房细细品读。外婆写好的回信，也照旧藏在花瓶底下，留给表哥下次来访带走。每次听说表哥要来家里，外婆心里都满怀期待，那种少女藏在心底的温柔情愫，简简单单，却格外甜蜜动人。

可惜这份藏在花瓶下的爱恋，终究没能走到最后，家里长辈得知二人的感情之后，外婆的父母态度十分强硬，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硬生生把两个人拆散。
反对的原因主要有两点：一是表哥家当时已家道中落，家底远远比不上外婆家富足；二是表哥的亲生母亲，也就是外婆的姑姑很早就过世了，家中当家管事的是后妈。
外婆的父母十分忧心，女儿要是嫁过去，往后要和后婆婆朝夕相处，婆媳之间难免生出矛盾，日子肯定过得委屈。我私下揣摩，说到底长辈心里还是有点嫌贫爱富，舍不得自家女儿嫁到清贫人家吃苦受累，所以，家里始终坚决反对。

分开之后，表哥顺从家里安排，另外娶妻成家。听外婆讲，这位表哥一生姻缘坎坷，命运也算坎坷。他娶的第一任、第二任妻子，婚后都没能生下一儿半女，没过多久就染病离世。一直到迎娶第三任、也许是第四任妻子，（具体是三任还是四任，我有点记不清楚了）才安稳下来，生养子女，相伴走完一辈子。想来前两段婚姻里，他心里始终放不下年少时和外婆的这段感情，所以对待前面两位妻子都十分冷淡，等到最后面一段婚姻，才彻底放下过去，懂得珍惜枕边人，对妻子百般体贴疼爱。
外婆以前还跟我念叨过一句代代传下来的老话口诀：“头妻草，二妻宝，三妻四妻宝中的宝”，刚好说透了男人几段婚姻里截然不同的心态，现在想起来觉得特别贴切。

这场遗憾收场的初恋，给外婆造成了巨大的打击，她整日郁郁寡欢，还染上了抽烟的习惯。当年她抽的是听装香烟，记不清具体是骆驼牌还是哈德门，在那个年代算是档次很高的烟了。难过到极致的时候，她整夜整夜不睡，闷在房间里一根接一根地抽，严重的时候一整晚就能抽完一整听烟。那段日子她茶不思饭不想，身体迅速垮掉，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还大病了一场，足足好几年，情绪和身体都没能完全缓过劲来。

也正是因为这场恋爱风波，外婆的婚嫁大事被彻底耽搁。外婆在家排二姐，她的三妹是姐妹里长相最出众的，一双大眼睛，尖尖的下巴，模样清秀好看。三妹早于二姐便定下亲事出嫁，婆家家底极其殷实，当地人称“半城”，整条街上一半的商铺店面，都是三妹婆家的产业，富贵逼人。
外婆就这么被耽误到虚岁二十三岁。放在一百多年前，这个年纪妥妥的大龄剩女，放到现在来说，差不多等同于三四十岁还未出嫁，家里长辈全都急坏了，四处托媒人，到处给外婆物色合适的亲事。

我打算之后再专门写一篇，好好说说外婆往后的婚姻生活。

其实外婆这段恋爱故事，现在回忆起来框架很单薄，很多细节我都记不全了。我本身一直热爱文学，平日里喜欢读书，很早之前就有一个心愿，想以外婆作为主角，完整写一本记录家族往事的小说。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十来岁，我长期跟着外婆一同居住，每天最爱缠着她讲过去的陈年旧事，那时候我还专门准备了一本笔记本，想着把所有细节一一记录，整理完整家族回忆录。

可惜随着年纪增长，初、高中学业越来越繁重，很少再有空闲坐下来听外婆细细讲古；后来读大学，也只有周末才能短暂回家，错过了追问细节的最好时机。
当年我没来得及多问很多关键小事，比如二人往来的情书里写了哪些心里话、表哥长什么模样、当年他们见面时的穿衣打扮、彼此心底细腻的心动与委屈，这些珍贵细节全都没能记下来。更可惜的是，当年专门记故事的笔记本如今早就弄丢了，大量细碎鲜活的往事，现在慢慢变得模糊。

所以我现在更新外婆系列故事、试着写作，从来不敢用第一人称代入外婆的视角创作，只能以我晚辈回忆转述的方式来写。

一百多年前，那份勇敢又纯粹的自由恋爱，最终落得分手离散的结局，还让外婆郁结于心、大病许久，实在令人唏嘘。外婆的恋爱故事今天就讲到这里。

下一篇，我再来细细聊聊外婆之后的婚姻故事。

配图说明:今天图片是外婆唯一留存的年轻时老照片，一张合影中截取的外婆的单人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