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性不讳 | 柏拉图式恋爱不"柏拉图":99%的人以为"柏拉图式"是无性,但〈会饮篇〉说的恰恰相反——一个被误读了2000年的哲学真相
你好呀,我是你的情趣维他命。
今天我们来聊一个被全世界误用了两千年的词——"柏拉图式恋爱"。你听到这四个字,脑子里是不是自动弹出"纯精神""不上床""我们只是朋友"?
读完这篇文章你会发现,柏拉图的原意跟你以为的,几乎完全反着来。
我们自己第一次读〈会饮篇〉原文的时候,坐在图书馆里差点笑出声——原来全世界一起搞错了这么多年。说真的,这事谁也赖不着,因为误解的接力棒传了整整五百年。
先讲个真事。记得有位朋友跟我们讲过一件相亲时的尴尬——他和姑娘聊了一个多小时,临分手时想表达"我不急着推进关系",于是说了一句:"我对你是一种柏拉图式的欣赏。"姑娘客气地笑了一下,吃完饭再也没有回复。
后来辗转打听到,姑娘的原话是:"他明明在说'我对你没性趣',还非要套个哲学名词装高级。"一个持续了两千年的概念误读,就这样利落地毁掉了一场本该更诚实的对话。
一、"柏拉图式恋爱"怎么就成了"不上床"的代名词?——追溯一段500年的语义漂流史
先说结论。"柏拉图式恋爱(Platonic love)"这个短语,根本就不是柏拉图发明的。[1]
真正造出这个词的人,是15世纪佛罗伦萨的一位学霸——马尔西利奥·费奇诺(Marsilio Ficino)。他奉美第奇家族之命把柏拉图全集翻成拉丁文,又在1469年写了一本〈会饮篇〉评注叫〈论爱〉(De Amore),在其中创造了拉丁短语"amor platonicus"。[1]也就是说,"柏拉图式恋爱"这个词,比柏拉图的时代晚了整整一千八百年才出现。
问题出在费奇诺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当然欣赏柏拉图,但他更想做的是把柏拉图的哲学"基督教化"。柏拉图笔下那条从身体之美出发、一层层爬到"美本身"的爱欲阶梯,到了费奇诺手里变成了直奔上帝的灵魂净化——他说真正的爱"不是为了这个或那个身体,而是渴望神圣之光透过身体照出来的光辉"。[1]
你看,身体在柏拉图那儿是起点——是你必须点燃引擎的火花塞。到了费奇诺这儿,身体成了"透明窗户",你的目光应该穿过它去看背后的神圣之光,而不是停留在窗户本身。这个区别,比你以为的要大得多。正是这个偏移,奠定了后来一切误读的基础。
这个偏移在后来的两百年里被不断放大。17世纪英国宫廷突然刮起了"柏拉图式恋爱"的时尚旋风,1636年剧作家戴夫南特专门写了讽刺喜剧〈柏拉图式的情人们〉来嘲笑这种现象。[1]讽刺归讽刺,这个标签却在英语里扎了根——最初是"脱离了所有肉体粗俗印象的爱",到18世纪中期就简化成了今天的意思:一段强烈但不碰身体的关系。[1]也就是说,"柏拉图式恋爱"从一种攀登美的哲学的修行,变成了一个社交标签。
然后19世纪末的心理学家们——弗洛伊德那批人——把性取向建构为完整的人格身份,同性之间连牵个手都开始被病理化地审视。[2]"柏拉图式的"又多了层潜台词:不光不碰身体,还在说"我是直的,我们之间没有性的成分"。
就这样,一个始于古希腊男性之间、以身体之美为第一级阶梯的爱欲哲学,在五百年里经历了基督教化、宫廷时尚化、世俗化、心理学化的四轮改造,最终变成了你相亲时说出口的那句让对方觉得"你不喜欢我"的词。
一句话总结这场2000年的误读:柏拉图从来没说过"跳过身体去爱灵魂"。他的原意恰恰相反——爱必须从对某个具体身体的渴望出发,身体是点燃整个爱欲阶梯的"第一根火柴"。费奇诺把火柴换成了"跳过火柴直接看火光"——这才是"柏拉图式恋爱等于无性"的真正源头。
二、圆球人神话:爱,从一开始就是身体的拼图游戏——重读〈会饮篇〉里最坦诚的一段原文
说完了这五百年的翻车史,咱们翻开〈会饮篇〉看看原文——柏拉图的文本,比你想象的野多了。
柏拉图笔下的戏剧家阿里斯托芬讲了一个脑洞大开的神话,两千四百年后的今天读起来依然让人又感动又好笑。[3]
他说,很久很久以前,人类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原始人类是球形——圆滚滚的,四只手、四条腿,一颗头上长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分别朝前朝后),两套生殖器官。这些球形人力大无穷,走起路来不是走路——是像轮子一样翻滚着跑。[3]简单讲,那时候的人类长得就像一个活的、会翻滚的篮球。
当然,这么强的生物很快就傲慢了,甚至打起奥林匹斯山的主意想进攻众神。
宙斯开了个紧急会议。全灭了吧,谁来上供呢?最后他想了个"天才"办法——把每个球形人从中间劈成两半,"像用一根头发切开一个鸡蛋"。[3]
阿波罗被叫来收拾残局:把每一半的脸转向被切的那一面——让他们永远看见自己的伤口;再把皮肤拉到肚脐位置打个结——这就是我们肚脐眼的由来。"再留几条皱纹,"宙斯叮嘱,"让他们别忘了从前。"
从这天起,每一个"半人"都在疯狂寻找自己的另一半。这不是比喻——是阿里斯托芬笔下的人类最原始的驱动力:找到那个与你曾经同属一体的"另一半",然后竭尽全力重新合为一个整体。
找到了会怎样?阿里斯托芬的描述坦率得让人脸红:"当两半相遇,他们会互相拥抱、紧紧缠绕在一起,不肯松手,连吃饭呼吸都顾不上了。"[3]他们渴望完完全全重新融合——身体融合、灵魂融合,用一切可能的方式。
宙斯看着人类一个个饿死,动了恻隐之心。他做了一个折中方案——把生殖器官移到身体前面(原来在背面,像蚱蜢一样把种子撒在地上繁衍)。这样一来,"男女两半拥抱时可以孕育后代;男男两半拥抱时至少能暂时获得满足,然后松手去处理别的事。"[3]
你看——柏拉图笔下的爱欲起源神话,从头到尾都在讲身体。讲两个残缺的身体渴望拼合,讲拥抱中短暂的完整感,讲身体融合中生命的延续。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精神高于肉体"的意思。身体,是这个故事里唯一的语言。这么说吧,在柏拉图构建的宇宙观里,人类爱上彼此的第一个理由,就是身体想要回到"完整"的状态——这跟后世那个"无性"的"柏拉图式恋爱",简直隔了一个银河系。
三、狄奥提玛的"爱欲阶梯":身体之美是第一级台阶——为什么柏拉图说没有身体吸引就没有爱?
现在咱们来看看〈会饮篇〉最有名的一段——先知女祭司狄奥提玛(Diotima)教给苏格拉底的"爱欲阶梯"。[3]这也是整个西方爱情哲学史上被引用最多、也被误读最深的一段。这部分有点干,但请耐心听我说完,因为它太关键了。
说起来这个。这就是后世"柏拉图式恋爱"的理论源头。结果呢——这一段偏偏最不支持"纯精神"的解读。
狄奥提玛把爱欲描述为一条从低到高的攀登之路。每一步都踩着上一步的实体:[3]
第一步——爱上一个具体而美丽的人。你被TA的身体之美击中、点燃。这一步不是"可选的"——没有这一步,后面的台阶全都上不去。[3]
第二步——你开始发现这个人和那个人之间、这幅身体和那幅身体之间共享着共同的"身体之美",你不再只迷恋一个人。[3]
第三步——你开始发现灵魂的美比身体的更值得爱。那个人身体也许不出众,但高贵有趣的灵魂让你更愿意去爱TA。[3]
第四步——你的爱扩展到人类创造的制度、法律和美好习俗。
第五步——你爱上知识、科学和智慧的美。
第六步——如果你走得足够远,你将突然看见"美本身"——一种永恒、不生不灭、不增不减的,在所有美丽事物之上又照亮它们的那个"美的理念"。[3]
"爱欲的阶梯不是让你一层层抛弃——是让你一层层带走。身体之美是你最初的心动,也是你最终回望时最温柔的起点。"
好,重点来了。
近几十年来,柏拉图学界围绕这个"阶梯"展开了一场激烈争论:当你从第一级爬到第二级的时候,你是"抛弃"了第一级那个具体的人,还是带着对TA更深的理解继续往上走?[4]这场争论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直接决定了你对"爱"这件事的根本理解。
大众默认的——以及费奇诺的基督教版本——取的是"抛弃版":身体只是个工具,爬到灵魂层面就可以扔了,像火箭抛掉用尽的助推器。
但越来越多当代学者主张"包容版"的解读。[4]阶梯不是在教你抛弃,而是在教你扩展。你不是不爱那个人了——你是在学会从更多维度爱TA的同时,也爱TA之外更广阔的世界。那个最初让你心动的人,TA的身体之美依然是点燃你灵魂的第一盏灯,只是在攀登的过程中,你不再仅仅靠这一盏灯来照明。
说真的,这个解读更接近真实的体验。最初打动你的可能是TA的笑容、侧脸、走路姿态。但真正爱上以后,你爱的是全部——身体、灵魂、TA的脆弱、TA的坚持、TA在某个午后说过的那句笨蛋一样可爱的话。你不是在"超越"TA的身体——你是在把身体的吸引融入一个关于TA这个人的完整图景里。
如果一上来就说"我只爱你的灵魂",在柏拉图看来,这不是更高尚——是你没说真话,或者你的爱还没开始。
四、把柏拉图还给柏拉图:爱,就是从"馋TA身子"开始的吗?
你可能已经在心里重写了"柏拉图式恋爱"的定义。
但这篇文章不是要把这个概念从"无性"彻底翻到另一个极端——"只有性"。那不过是同一种粗暴简化的另一面。二元对立的陷阱,两千四百年后依然在困住我们。
柏拉图给的框架比这两种口号都要精妙。他说的其实是:你不是把身体扔了去找灵魂,你是从对身体的渴望出发,在持续的、诚实的、带着敬畏心的爱与被爱中,逐渐看见比身体更大的东西。但你永远不会也不需要否认那个起点。
"那一具让你心动的身体,是你一生关于'美'的漫长教育的第一位老师。"
两千四百年后,也许到了把柏拉图还给柏拉图的时候了。
我们想邀请你:下次如果听到有人说"我们之间是柏拉图式的",别在脑子里自动翻译成"他们不上床"。试着追问一句——"你读过〈会饮篇〉吗?"如果对方愣住了,你正好可以把今天读到的这些讲给TA听。
重新理解"柏拉图式"的三个小行动:
第一,下次用这个词之前,先问自己——我是在说"不需要身体",还是在说"不只是身体"?
第二,把〈会饮篇〉加入你的书单——哪怕只读阿里斯托芬的"圆球人"那一段,也足够刷新认知。
第三,试试和伴侣聊一次这个话题——也许你会发现,把"身体"和"灵魂"从对立中解放出来,是亲密关系里最值得做的一场对话。
这个追问本身,就是我们这个时代重新理解"爱"这件事的起点。重新理解一个用了两千年的词,也许比发明一个新词更需要勇气——也更值得。
网上关于两性文化的说法太多了,有些没用、有些有害。我们的内容都经过文献查询验证,参考文献附在文末。如果你也认同"知识应该讲证据"——点头像关注,一起做有科学底气的成年人。
那位相亲局上的朋友如果读过〈会饮篇〉,也许他会换一种说法——不是"我对你是柏拉图式的欣赏",而是"我想和你一起爬那座梯子"。两句话差了整整两千四百年。但好在这两千四百年的距离,你花五分钟就读完了。
下次再听到"柏拉图式",别急着点头。先想想那个圆滚滚的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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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Platonic love." Wikipedia, The Free Encyclopedia.
[2] Reeve, C.D.C. "Plato on Friendship and Eros."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2023.
[3] Plato. Symposium. Translated by Harold North Fowler. Loeb Classical Library, 1925.
[4] Urstad, Kristian. "Loving Socrates: The Individual and the Ladder of Love in Plato's Symposium." Res Cogitans, vol. 7, no. 1,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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