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三回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林黛玉初进贾府,就赶上了一场大风波:贾宝玉摔玉。
很多人读这一段,只当宝玉又犯了痴病,动不动就发疯。更有甚者,拿这件事替王夫人说话,说王夫人冷落黛玉、反对木石前盟,是因为早就看出宝玉一遇黛玉就失常,为家族计,才不选黛玉。
这个说法,看起来是替王夫人“洗地”,实际上把曹雪芹最珍贵的东西读小了,也读反了。
曹雪芹写宝玉摔玉,恰恰不是写他胡闹,而是写他对特权的反抗,对男尊女卑的厌恶。王夫人后来一步步容不下黛玉,也不是为贾家好,而是为了她自己那点掌控权。
一 宝玉那一摔,摔的是“单我有”
我们不妨先看看原文。宝玉问黛玉有没有玉,黛玉说没有。宝玉的反应是:
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接着,宝玉满面泪痕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们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
重点是这一句:“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
这才是关键。
在那个男尊女卑的时代,玉是什么?是命根子,是“通灵宝玉”,是贾府上下认定宝玉“来历不凡”的证明。
这样一个东西,只有他有,姐姐妹妹们都没有。如果换成一个普通公子哥,会怎么想?会觉得自己果然是天选之人,比姐妹们高贵,受之当然。
但宝玉不这么想。他恰恰因为“单我有”而觉得没趣,因为姐姐妹妹都没有而觉得这东西不是好东西。
这不是什么痴,也不是什么恋爱脑,这是一个少年对“凭什么只有我有”的本能反感,是对男性特权的一种朴素反抗。
如果只是不喜欢玉,他大可以说“别的哥儿都没有,单我有,无趣”。可他说的是“姐姐妹妹”。他耿耿于怀的,不是东西本身,而是这玉把男女分出了高低。
所以这一摔,摔的不只是玉,是那个“男尊女卑”的规矩。
曹雪芹的伟大,正在于此。他借宝玉之口,把封建礼教里最不可动摇的东西,用一个孩子的疯话给问住了:既然通灵,为什么还挑男女?既然是好东西,为什么只给男人不给女人?
这不是恋爱脑,这是《红楼梦》超越时代的地方。
二 王夫人看见的,不是反特权,是“祸根”
但同样一件事,王夫人看到的是什么?
她没看见儿子对特权的反感,没看见儿子对姐妹的平等心。她看见的是:黛玉一来,儿子就疯了,就要摔命根子。
所以王夫人后来对黛玉的冷落和防备,从来不是从“家族利益”出发,而是从“儿子失控了”出发。
早在黛玉进府第一天,王夫人就说过: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这话说在黛玉和宝玉还没正式见面之前。王夫人已经提前设防了。如今宝玉又因黛玉摔玉,王夫人心里只会更坐实一件事:这个林姑娘,不能沾。
可是我们反过来想:如果王夫人真看得懂自己的儿子,真把宝玉的“疯”当回事去想一想,她就该明白,宝玉摔玉不是因黛玉而起,而是因这个家、这套规矩而起。黛玉只是正好撞上了他那根敏感的神经。
但王夫人不会这么想。她不会去怪那块玉,不会去怪贾母对宝玉的娇养,更不会去怪“男尊女卑”的规矩。她只会怪黛玉。
这就是王夫人的狭隘。
三 贾母的婚姻布局,与王夫人的小算盘
读者中也有人说,贾府孩子的婚姻,本来就是为家族利益服务的。贾母把女儿嫁给探花林如海,贾珠娶李纨,哪个不是为家族转型铺路?
这话没错。
贾府是军功起家,到了贾政这一代,已经开始往科举文臣路上走。贾敏嫁林如海,是贾府与书香门第联姻;贾珠娶李纨,李纨父亲是国子监祭酒,这是顶尖的文官清流。这几步棋,明摆着是贾家在从“武将”往“文臣”转型。
在这个布局里,黛玉是什么身份?她是林如海的独女,林如海是探花,黛玉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姐。如果宝玉娶黛玉,贾府等于继续往文臣清流这条路上走,与当年贾敏嫁林如海是一脉相承的。
更重要的是,黛玉背后是贾母。贾母把黛玉接来,放在自己身边养,与宝玉同吃同住,她的态度其实已经很明显:这个外孙女,是我看中的。
再看后来王夫人力推的金玉良缘。
薛宝钗家是皇商,有钱,但论门第,比林家差得远。更要命的是,薛蟠身上背着人命官司,薛家进京,本身就是避祸来的。
贾府若与薛家联姻,不仅讨不到半点政治加分,反而可能被朝中政敌拿住把柄。王夫人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那她为什么还执意要选宝钗?
因为宝钗是王夫人妹妹薛姨妈的女儿,跟王夫人一条心。宝钗进了门,王夫人就多了一个自己人,在贾母面前也多一分底气。
她可以在儿子身边安插一个听自己话的媳妇,继续把宝玉攥在手里。
所以王夫人反对木石前盟,从来不是因为木石前盟对贾家不利,而是因为黛玉是贾母的人,不会听她的。黛玉若成了宝二奶奶,王夫人就再也掌控不了宝玉,也撼动不了贾母。
一个是继续走往文臣转型的路,一个是拿儿子的婚姻给自己争权。这格局,一个布局之大,一个图一己之利,眼光长远与愚蠢短视,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四 宝玉摔玉,贾母和王夫人的反应,就已经分了高下
如果我们把“摔玉”这场戏,放到贾母和王夫人的关系里看,会更有意思。
宝玉摔玉,贾母是什么反应?
贾母急得搂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
贾母骂的是“孽障”,但语气里全是心疼。她知道玉是命根子,可她更知道孙子受不得这种“与众人不同”的苦。她没怪黛玉,也没真怪宝玉,只是心疼。
王夫人呢?书中虽没直接写她当场如何反应,但从她后来对黛玉的态度可以推想,她心里记下的,恐怕不是宝玉为何摔玉,而是反对木石之盟者当作武器津津乐道的“林姑娘一来,宝玉就疯了”。
一个看到的是孙子心里苦,一个看到的是儿子被带坏了。
贾母对黛玉的疼爱,是对女儿贾敏的延续,也是对宝玉未来婚姻的布局。王夫人对黛玉的冷落,是对贾母的对抗,是对自己掌控权的维护。
所以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之争,说到底,是贾母和王夫人的格局之争。
一个有家族转型的眼光,一个只有荣国府那点管家权;一个看得见宝玉的天性,一个只想把宝玉管成“正常人”。
五 结语
宝玉摔玉这一摔,摔出的是他对“男尊女卑”的反感,对“单我有”这种特权的拒绝。
曹雪芹把这样的思想,放在一个被全家视为“孽障”的少年身上,放在一个被无数人看成“恋爱脑”的情节里,正是《红楼梦》最了不起的地方。
而那些拿摔玉来替王夫人开脱的人,恰恰把曹雪芹最想说的话绕过去了。
王夫人容不下黛玉,从来不是为家族利益,不是为宝玉前程,而是因为她不能让一个贾母的人、一个宝玉用命去记挂的人,走进她一手遮天的地盘。
黛玉进府那天,宝玉摔了玉。
贾母听见的是孙子对“不同”的委屈,王夫人听见的是警钟。
这才是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之争,最初的那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