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恋爱谈编(上)
：我之前听到过一种观点，中国青年的异性社交，当然这里抛去商业合作等等与性别关系极小的，相比西方是缺了一层的。所以，很多人会前怕狼，后怕虎，不敢开始，讨好型人格，或者过于强调自我。你怎么想？：主要是欧美吧，尤其是美国。南欧乃至拉美等等，也可以算是。：你和异性约过会吗？我指的不是Appointment，我们不是要讨论商务并购，不是要去看医生或者去使馆面签。：不完全是，甚至说在西方尤其是昂撒系的语境下差异很大。虽然没有约会经验，不过，不妨设想一下，在中文的语境下，如果你要与某人约会，你们的关系是？：我想可能已经互有一定好感了，而且……应该是比较独特的。：这倒不是，或者说，在一个较短的时期内，你觉得多次与不同对象约会是……：没错。在我们的语境中，“约会”已经是具有排他性的。但是，对于西方文化，尤其是昂撒系来说，直到青年们明确谈话界定两人的关系之前，他们的关系以及dating并不排他，不过，像法国乃至南欧等没有这种意义上的dating，那是另一回事了。：天呐，感觉这在中国的社会氛围中是很难想象的。如果你在中国想有这种程度的相互了解，要么借助集体，包括群体活动，要么，其实就已经踏入了排他性的暧昧赛道了。：编几本教材，列知识点清单，做默写提纲，然后刷题、考试考出来……感觉好滑稽啊。不过，我知道，网上一种常见的观点将这单纯归咎于对所谓“早恋”的严防死守，我觉得是不够的，因为这种这种严防死守不够“历史悠久”。过去人们结婚是很早的。况且，我们也可以观察到很多反例来说明这种单一归因并不成立。那些载着所谓“精神小妹”兜风的“不三不四”的“黄毛”可不受这种限制，至于乡村的早婚则是更常见，不能说这些都是“媒妁之言”，没有人的主动恋爱在里面吧。：那当然不是。不过，对于我们做题家们而言……我是愈发注意到，就以与美国比较来说，在这方面中国社会有一个结构性的缺失。不到一百年前，延安的交际舞就蔚然成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交际舞也复兴过一波，但是到了这个时候这层缺失还是存在。：不是。在舞厅、酒吧，往往还是在“打直球”，甚至“快速”多了，最后反倒导向某种“快餐式恋爱”，或者其实根本没有恋爱，纯靠荷尔蒙。你知道美国的Prom吗？P-r-o-m，高中毕业舞会。我想你不会觉得这是……：那是当然，国内又不是没有，我记得北京四中就有。而且，舞会何必仅仅是毕业才有呢？：是了，这是常态。不单是舞会，而是这一整套的社交平台。如果没有这些，英国精英私校等等的男女分校模式料想是无法持续的。：我确实觉得大家很缺乏这么一个层级的社交以及类似的社交经验。这是整体来讲。如果只有20%的人通过各种方式补齐了这些，那么问题仍然是严峻的。一个一直饥肠辘辘的人有朝一日生活条件突然得到改善，去享受盛宴的时候，不把自己撑出问题来就不错了，还指望餐桌礼仪吗？：有恒产者有恒心。当然，我不是说把感情甚至把人当成自己的“财产”。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用另一个问题作类比，极度缺爱的人对爱的渴望更加强烈且常常带有病态色彩，而享有足够的，各种各样的爱，当然，也应该对等地去爱别人的一个人则不会把这当成一个特别的敏感点。“爱”对每个人是非常宝贵的。换到我们这里所说的问题，其实质是一样的。如何学会体面地邀请异性，礼貌地拒绝别人，以及尊重对方的婉拒？我们所说的一切都需要一个前提，也就是这本身没有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更不会让你“失去你的一切”。你无法教会一个被长期囚禁在暗无天日的铁屋子中的人如何去体面地拒绝一道光。当然，这些问题不单是中国或者东亚独有的，西方自己也不少。：但是我觉得，缺乏这种低风险、无目的、自然发生的接触平台或机会，与缺乏相关经验与素养这一块是互为因果的。就像古老的“北人不善水性”，没有安全的环境与引路人，直接放你进大江大河，对你是一种伤害，何况这里的对方不单是“大江大河”这种物。你不只使自己受伤，也在使他人受伤。当然，长经验是必须要实践的。一种常规的思路是，恋爱经验丰富了，恋爱技巧就有长进了。不错，这个过程一定是在解决矛盾的过程中展开的，但是常常也需要多次分分合合，每一次的人往往就不是同一个了。那么多的情伤不是必须的。另外，这样的平台也不是全然为恋爱或者是商务合作服务的。你不觉得这会让社会更加丰富吗？：所以说啊，相比于总是笨拙地相互试探——别忘了我们之前所说的，在中国的语境下，能够这样，一般都需要先有一张排他的许可证——我想你也看过交际舞是怎么跳的。牵手、揽腰、搭肩、拥抱，这些动作在舞曲的规则下被“合法化”。青年在这个过程中学习如何礼貌地触碰异性，如何感受对方的肢体僵硬或放松，以及我们上面所说的几个问题……：我刚刚看了班主任的公众号，里面是那么写的：“在此重申班级铁律，所有同学必须严格遵守：杜绝男女单独结伴散步、单独吃饭、单独滞留角落；杜绝一切肢体接触、过度打闹、暧昧玩笑；杜绝高频私聊、特殊偏爱、刻意观望分心。”：心急了。这不是一个能完美佐证我们所说的的例子吗？我要问问你呀，老师需要禁止班里同学造核弹吗？：那不就好了。只有已经发生过或者非常可能发生的事情才有专门下令禁止的必要。我们之前所讨论的是物理边界的脱敏，能有效减少成年后面对异性时的局促感或不得体，比如“要么不敢碰，要么乱碰”。克制自我不等于压抑天性。现在我看有的班两人一下课就腻在一起，那还不是一般的腻歪，具体怎样我也很难给你描述，但是那样子确实大家看着都不觉得合适。这样的必要性现在就体现出来了吧？：那好多人还是不能理解，可是他们既然不这样，那以前是怎么处理这个问题的呢？：闭环了。所以就成了今天这样子啊。当然，再往前，与“邻家姑娘”玩，乃至于“男女授受不亲”的年代，各有各的办法。总之，客观规律是不可逆转的。相比于以前，现在也有一些新方法。回忆我们之前谈过的，下次约几个同学出去看电影玩玩吧，或者玩剧本杀也行。别光约一个。我看老师也没有要杜绝多人社交嘛，当然，她说的肯定是正常的，常见的那种……：我感觉挺有启发的。人家说，东方文化讲究模糊，西方更有边界感。西方是挺有边界感的，但是人家专门厘定了一个边界清晰的，可以继续“往下”进行之前的过渡时期。我们是比较模糊，但是我们的模糊是指一个0与1的分界点的位置模糊，这些就是所谓暧昧期吧，但这个点本身可不模糊。你是不太可能想象左靠一个肩膀，右搂一只胳膊的场景的吧。：也不至于，不是说欧美都是你想象这种吧。但是吧，也就像我们之前所说的，其实已经呼之欲出的那样，在确立恋爱关系前，身体接触往往被视为冒犯或越界。剧本杀虽然互动极强，但它主要停留在“智力互动”和“语言交流”，物理边界依然是封闭的。“恋陪”如何是另一个话题，那也不是玩家之间的事情了。至于你说的理论，我是非常赞同的。你想想哈，如果大家在某个特定时间点前，开关是OFF，过了某个“需要”——谁需要我不说——的点，变成ON，这样才方便呢。：生命自有出路。可惜，这样在夹缝中破土而出的往往带有太多的局限性，也容易早夭，但我们不能苛求。班主任也讲过不少好例子啊，两位谈恋爱的互相加油都考上顶级985的，不也是她亲口讲的吗？她自己也说，不仅像校长说的那样不管喜欢谁，而且也不管怎样谈恋爱，但是你们不要做出上面的行为就好，当然，准确来说，其实是不要让她直接发现或者因为影响学习而间接察觉就好。另外，也不要忘了我们确实要高三了，得全力高考的。互相加油，可遇不可求，毕竟如此，这我承认。：唔……要是真“杜绝”了，我看啥恋爱都谈不成了。不过，说到这个，我得承认，我是没有约过会，但要“杜绝男女单独结伴散步、单独吃饭”，我是“劣迹斑斑”，该被批斗了。我们都停留在0的阶段，起码我是那么认为的（笑）。：有意思啊。班主任倒也不会在意这些。其实，不单是恋爱。渴望爱与被爱，是因为我们自己有原生的缺失与匮乏之处。我不认为这种缺失与匮乏之处能被他人或自己填补，它们是永远存在的不完满，这种“小满”也就成为了我们的动力。月盈则亏。如果产生了注定、唯一且完满的“另一半”的幻觉，稍有一点偏差，冲击可能就会很大。这不是不可克服的，是可以慢慢磨合的，这也是现在中国家庭中常见的状态。磨合得好，同样幸福。也不单是恋爱，一切“灵魂伴侣”乃至”知己“都是如此，无非交换彼此的匮乏。这可是很不容易的，尤其是对于自尊心比较强的人。这也一定是只面向少部分人的，如果雨露均沾，从相对价值的角度来看就没那么让人感到重视了。正因为是你，我才向你敞开这些鲜少向他人敞开的门。就是这样。只是，我们还有空间，还有时间，应该对这些更早有更透彻的了解，方能在“知情”的基础上更进一步。我们没有能力而且也无必要填补尽黑洞，但我们应该提前明晓这些，然后更加忠诚于我们的事业。虽说“糊涂是福”，我想咱还是别这样了吧。：可以那么说。当然，这些也不单是两个人的事情，特别是不仅仅是情感，而是正式上升到关系的地步时，人们需要学会处理更多同样重要的事宜。我们知道，如果要参加舞会，要郑重其事，穿正装，穿礼服。男生常常还要去女生家里接她，与她的父母进行简短的正式交谈。与中国的情况不同的是，这不等于谈婚论嫁，不会出现电视剧里常见的打探家庭情况的环节。而且，虽说要是十几几十个也会惹父母生疑，但是有多个这样的也是正常的，只要你们尚未确定exclusive的关系，届时那就是不忠了。一件悲哀的事情是我们的这种仪式感被“早恋”摧毁了大半，后面不少人就只能接受婚姻的仪式感了。拉高离婚率，或者憋屈点“凑合过”——这中外皆有，但我们是不是该尽量避免？除了”游击战”，等谈恋爱一下子仓促获得了”合法性”，甚至是被催着去做的时候，往往又卷入了残酷的婚恋市场，”看条件匹配”，这还是我们前面所说的商业合作。我们始终没有逃出牢笼，尴尬地留在礼仪性的微笑旁，或者是“一口吃个大胖子”。无论在舞厅等等什么“非传统”的平台，其实还是在受这一套pattern支配啊。要么是纯粹的“好哥们/好闺蜜/同学”，要么就是“确立关系、绝对排他的恋爱”。如果都不是，那我们还是去玩游戏吧……：哈哈，我也是。我也没玩过剧本杀，倒是喜欢玩文游，包括指挥AI开盘等等。话又说回来，邀请一个人跳舞，展现的是你个人的魅力、你的谈吐、你的风度。在舞池里，没有剧本可以依靠，完全是两个人作为独立个体的真实碰撞。这需要更强大的心理素质和更成熟的社交礼仪，每一步都会锻炼独特的社交礼仪与心理素质，而且是得到长辈支持的。并且，这些仪式必须是公开的，公共目光是最好的约束力。哪怕绅士或者淑女的外衣一开始是装出来的，但是，根据亚里士多德的说法，“演练得多了，就成了习惯”。习惯成自然。如果你每天真的能全时段扮演乐善好施，从不做亏心事的伪君子，那么你也会成为真君子的。只有通过大量得体的日常互动，青年才能学会边界感、学会尊重、学会体面地爱与被爱，从而摆脱压抑带来的病态渴望，以及功利相亲带来的物化悲哀——这一点在当下只能尽力祛除。我觉得这里有两条，一是无论你们私下关系如何，在公开场合，你必须给予你的异性伴侣绝对的尊重与体面，二是为了尊重一个重要场合和你的伴侣，你应该如何修饰自己。我不再觉得只在乎内在不注重外表就很完美了。如果要达成社会的和谐与进步，在我们向外展示的一面上我们也必须多下功夫，换去他人也那么做。当然，他人可能出于别的动机，比如单纯展示魅力等等，但是这也很好——如果你有魅力，也应当展示，只要别用这种魅力来刻意压力别人——而且我们论迹不论心的。向外展示的一面不只是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首先是他人看到的你是什么样的。这也可以体现出来你有多珍视你们的情谊，当然，不是一定，否则会给人压力的，比如一个本就不修边幅的人为了见你专门打扮固然好，但并不是说不这样就不行。我们所说的是为了让人们在友善和睦的相处中更好地互相“暴露”本性，保留真心。以此，我们会明白下一步怎么去做的。：呃，感谢互联网吧。我们往往省得装饰我们杂乱的仪容了。而且，交友也可以广泛跨越地域限制了。上一次能够这样，是……：红卫兵大串联。在那之前十几年，可能很多人一直都没出过县城，毕竟当时没有身份证，坐火车是需要介绍信的。：新颖的视角，我差点以为从前只有在大学里或者是笔友才行呢。：广交益友，当然是好事，良师益友嘛。而且，这也有助于打破中国式交往中容易出现的“只要我们互有好感，我们就必须黏在一起、隔绝全世界”的窒息感，让青年明白，浪漫关系是整个社会网络的一部分，而不是孤岛。舞会中当然是要在舞伴乃至伴侣在场的情况下与其他同学交谈的，当然也可以与他们跳舞，这时如何去做就很重要了。不过，在中国，相比青少年，中老年人可能会做得更好。不妨去跳广场舞。：我觉得还有一个角度。中国丧偶老人想再婚，子女会担心财产被分走，老人的养老问题也需要考虑……诶对了，你光说了这些，那法国、南欧等等情况呢？：这些都是好问题。北欧、法国、南欧——也包括拉美，等等，各有各的不同，可能有的地方你会看到更多中国的影子，包括现实的，包括理想的。我们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