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楼,没有电梯。
顾泽站在贴着褪色春联的锈蚀铁门前,松了松紧绷的领口,觉得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旧水泥和油烟混合的、属于平民生活的特有气息。手机屏幕亮着,家族群里最新一条消息来自他那位威严的父亲:“顾泽,记住你的任务。三个月,靠自己,体验‘真实’。”
真实。顾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手里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冰凉,尖端还沾了点不知道哪年月的灰尘。他转动钥匙,锁芯发出艰涩的“咔哒”声,铁门呻吟着向内打开。
一股更浓郁的、混杂着些许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三十平米,一眼望穿。家具寥寥,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塑料椅子,一张硬板床,上面铺着颜色可疑的薄垫。墙壁是惨淡的石灰白,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洇开几片黄褐色的水渍,形状抽象。厕所是蹲坑,淋浴喷头耷拉着,锈迹斑斑。唯一的“现代化”电器,是窗边那台外壳发黄、扇叶上积着厚厚油垢的旧式摇头风扇。
他皱紧眉头,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斑驳的水磨石地板上,发出空旷的回响。这地方,连他市中心的顶层公寓的储藏间都不如。手机震动,助理周谨发来消息:“顾总,您要的‘基本’生活用品清单已经匿名采购送达,放在指定位置。另外,您之前交代的,关于暂时切断所有大额资金渠道和代步工具,以及封锁您在普通求职网站上的真实信息,都已安排妥当。只是……老爷子那边似乎不太放心,又追加了一条要求:不得主动表明身份,除非对方发现。”
顾泽回了个“嗯”,顺手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了那张硌手的硬板床上。家族历练,美其名曰了解基层,培养韧性。他解开腕上那块价值七位数的百达翡丽,塞进随身的黑色背包最里层,换上出门前随便抓的一只几十块的电子表。镜子里,昂贵的定制西装外套已经脱掉,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即便如此,周身那股子常年养尊处优的疏离和挺拔,依然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
正对着敞开的窗户深呼吸——试图适应这浑浊的空气——隔壁传来“哐当”一声,是铁锅落地的声响,紧接着是一个年轻女孩带着懊恼的惊呼:“哎呀!我的蛋!”
顾泽眉头都没动一下。噪音,杂乱,这就是“真实”。
接下来的几天,顾泽开始了他的“体验”生活。他需要一份“普通”工作来应付家族考核,凭借一份精心修饰过、隐藏了真实教育背景和全部管理经验的“简化”简历,他最终入职了一家中小型互联网公司,职位是运营部新人。简历上,他叫“顾哲”。
每天,他需要提前一个半小时起床,混入早高峰地铁的人流,忍受汗味、早餐味和身体的挤压。办公室格子间狭窄,同事的话题围绕着打折促销、明星八卦和房贷压力。主管是个有点秃顶的中年男人,喜欢把“狼性文化”挂在嘴边,时不时丢给他一堆枯燥的基础数据整理工作。顾泽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飞速计算着这些低效流程浪费的公司资源,以及如何优化。他手指习惯性在键盘上敲击出命令式的节奏,偶尔对上同事好奇或探寻的目光,便迅速收敛,垂下眼,扮演好一个沉默寡言、略显笨拙的新人。
他的“窘迫”落在隔壁女孩眼里,似乎成了另一番景象。
那女孩叫林小满,就在顾泽“供职”的公司楼下几层的一家小设计公司实习。第一次正式照面,是顾泽搬进来第三天。他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才回到这栋老楼,在昏暗的楼道里,恰好碰到林小满拎着一袋垃圾出来。她个子不高,扎着有点松垮的丸子头,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宽松T恤和牛仔短裤,眼睛圆圆的,在声控灯忽明忽灭的光线下,显得很亮。
“嗨,新邻居?”她声音清脆,带着点好奇的打量,“前两天就听见动静啦。我住805,林小满。”
顾泽点了点头,没打算多说,径直去开自己的804门。
“哎,你吃晚饭了吗?”林小满忽然问,语气有点迟疑,“我看你……好像总是很晚回来,脸色也有点白。”她顿了顿,小声补充,“那个……我晚上自己做饭,有时候会多做一点,你要是不嫌弃……是干净的!没动过的!”
顾泽开门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脸。女孩仰着头看他,眼神干净,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冒失的关切。他看到她T恤上那只咧着嘴傻笑的卡通恐龙。他应该拒绝,冷淡地,彻底地。但或许是“不得主动表明身份”的规则在作祟,或许是那眼神里毫无杂质的善意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他听到自己喉结动了动,吐出两个字:“不用。”
门关上了。把女孩那句“哦……那,那好吧,需要帮忙就说啊”关在了外面。
但林小满的“投喂”并没有停止。她似乎认定了这位英俊但面色不佳、早出晚归、沉默寡言的新邻居,正处于“失业”或“濒临失业”的困顿之中。她的关心带着一种接地气的、直来直去的风格。
第二天晚上,顾泽门口多了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馒头,一包榨菜,塑料袋上贴了张便签纸,画着一个笑脸,写着:“加班也要吃饭哦!——隔壁805小满”。字迹圆滚滚的。
顾泽盯着那袋馒头,足足看了十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拎起来,放到了楼道的公共垃圾桶盖上。
第三天,他开门时,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保鲜盒,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旁边还有一小碟醋。便签纸换成了小青蛙图案:“今天冬至呀!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吃不完,分你一半!一定要吃哦!”
饺子……顾泽记得家里那位米其林三星主厨出身的私厨,最拿手的就是一道需要准备三天的松露金箔饺子。眼前这盒,白白胖胖,挤在一起,透着家常的朴实。他鬼使神差地拿了下来,保鲜盒是普通塑料的,边缘有点磨损。他把它放在了那张掉漆的木桌上,没吃,也没扔。
第四天,没有食物。顾泽竟然在打开门时,感到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失落被惊愕取代。晚上十点多,他刚洗完澡(忍受了五分钟忽冷忽热的细水流),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林小满端着个碗站在外面,碗里是黄澄澄的蛋炒饭,点缀着葱花和火腿丁,香气扑鼻。“我猜你肯定又没吃晚饭!”她语气笃定,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今天下班看到你在便利店看饭团看了好久又没买!这个快,趁热吃!”
顾泽穿着简单的灰色居家T恤,头发半干,水珠顺着脖颈滑进领口。他看着她被热气熏得有点发红的脸颊,和她眼睛里不容置疑的“我知道你很穷但别不好意思”的光芒,一时间竟说不出那句“我不饿”或者“我有钱”。
“我……”他难得地语塞。
“拿着呀!碗明天还我就行!”林小满直接把碗塞到他手里,触感温热,“对了,这个给你!”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放在碗边。
是一个嫩绿色的、塑料的青蛙发卡。青蛙眼睛鼓鼓的,咧着嘴,傻得要命。
“楼下精品店清仓,一块钱三个!我觉得挺可爱的,适合你!”林小满笑嘻嘻地说,“别总板着脸嘛,生活已经这么难了,笑一个又不会更穷!我走啦!”
她挥挥手,蹦蹦跳跳地回了805,关门声轻快。
顾泽端着那碗蛋炒饭,和碗边那只傻笑的青蛙发卡,在门口站成了一尊雕塑。蛋炒饭的香气顽固地往他鼻腔里钻。他低头看了看那青蛙,鼓鼓的眼睛仿佛在嘲笑他。适合他?他?顾泽?
他最终还是把蛋炒饭端了进去,坐在塑料椅子上,用林小满塞给他的一次性勺子,吃了一小口。米饭炒得有点粘,火腿丁是廉价的那种,油有点大。和他吃过的任何高级料理都无法相提并论。
但,是热的。
他慢慢吃着,目光落在那只青蛙发卡上。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拿了起来。塑料质感廉价,边缘还有点没打磨好的毛刺。他捏在指间转了转,青蛙的傻笑在灯光下晃悠。
几天后,公司发布通知,为庆祝成立十五周年,将举办大型年会,要求全体员工务必盛装出席。邮件里特别强调,今年集团总部会有“重量级人物”莅临,让大家“好好表现”。
运营部一阵骚动。主管拍着顾泽的肩膀,语重心长:“小顾啊,虽然你还在试用期,但这也是个机会!好好收拾收拾,精神点!听说总部大老板特别年轻,但眼光毒得很!”
顾泽正在处理一份漏洞百出的报表,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他确实需要“出席”,以另一种身份。
年会当晚,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宴会厅灯火辉煌。顾泽提前以“顾哲”的身份签到,然后绕到了酒店顶层的专属套房。周谨早已等候在此,手里捧着熨烫妥帖的定制西装、衬衫、皮鞋,以及搭配好的袖扣、腕表。
“顾总,这是您要的资料。另外,夫人刚才来电,询问您历练的情况,我说一切按计划进行。”周谨汇报。
顾泽对着镜子,任由专业造型师打理头发。镜中人逐渐褪去“顾哲”那层刻意收敛的灰扑扑的外壳,眉宇间的锐利和久居上位的沉稳重新浮现。深色西装剪裁完美,衬得他肩宽腰窄,气质凛然。他拿起那对蓝宝石袖扣,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桌上随手扔着的黑色背包。
他走过去,打开背包内侧拉链,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有点硌手的小东西。
那只嫩绿色的塑料青蛙发卡。
他拿出来,放在掌心。鼓鼓的眼睛,咧到耳根的笑,在套房璀璨的水晶灯下,廉价得无所遁形,却又莫名鲜活。
周谨也看到了,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但他训练有素地立刻垂下眼,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顾泽捏着那只发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它粗糙的边缘。脑海里闪过破旧楼道里昏黄的灯光,女孩仰着脸说“一定要吃哦”时认真的表情,还有那碗油有点大但热气腾腾的蛋炒饭。
“顾总,时间差不多了。”周谨低声提醒。
顾泽没说话,手指收紧,将那只青蛙发卡握在了掌心,然后,径直走向门外。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林小满穿着租来的、稍显宽大的小礼服裙,坐在设计部同事中间,有点局促地握着果汁杯。她偷偷张望,满眼都是平时见不到的华丽场面,还有那些只在公司内部通报里出现过的中高层领导。她心里还惦记着隔壁那个“穷邻居”顾哲,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来,穿得够不够正式,会不会在这种场合更显得格格不入。
主持人在台上热情洋溢地介绍着公司业绩,然后,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激动:“接下来,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我们集团的总裁——顾泽先生,上台为我们致辞!”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追光灯“唰”地打在宴会厅侧面的入口。
一道挺拔的身影在光影中稳步走出,踏上铺着红毯的台阶,走向舞台中央的立式麦克风。
深色西装勾勒出完美的身材比例,面容英俊得近乎冷冽,灯光落在他身上,仿佛自带光环。仅仅是站在那里,无需言语,整个宴会厅的气场便被他牢牢掌控。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在台下蔓延。
“天啊!这就是总裁?太年轻太帅了吧!”
“这气质……绝了!”
林小满也呆呆地望着台上。那就是传说中的总裁?果然跟想象中一样……高不可攀。她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顾哲的身影,没找到,有点失望,又觉得自己这担心多余。可能他根本没资格来,或者来了躲在角落吧。
台上,顾泽已经开始了简短的致辞,声音透过优质的音响传来,低沉,平稳,带着惯常的、令人信服的力度。他说着例行公事的感谢与展望,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然后,他的话音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落在了某个方向。林小满觉得那视线好像掠过了自己这边,又好像没有。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接着,所有人看见,那位高高在上、冷峻威严的年轻总裁,做了一个让全场瞬间死寂、落针可闻的动作。
他抬起右手,并没有去整理领带或袖口,而是轻轻地将手伸向了左胸上方,西装外套的翻领处。
然后,他从那里,取下了一个东西。
一个嫩绿色的、塑料的、咧着嘴傻笑的——
青蛙发卡。
那只廉价到与这身行头、这个场合、这个人,都极端违和的小玩意,被他修长的手指捏着,举到了麦克风前。
他垂眸,看了看掌心那只傻笑的青蛙,再抬眼望向台下时,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有极细微的、冰川初融般的波动。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依旧平稳,却似乎注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
“最后,想和大家分享一件小事。”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这是我近期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宴会厅里静得可怕,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来自一位……总担心我饿死的,善良的女士。”
他的目光,这一次,明确地、精准地,穿越人群,落在了那个穿着不合身礼服、眼睛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张成了“O”型的女孩脸上。
林小满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烟花炸开,又像是有一万只青蛙在同时呱呱大叫。她看着台上那张熟悉又陌生到极点的脸,看着他那身她只在财经杂志上见过类似穿搭的昂贵西装,看着他手里那个她花了一块钱买三个、硬塞给他的、傻了吧唧的青蛙发卡……
世界在旋转,声音在褪去。她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似乎说了句“谢谢大家”,然后在一片死寂般的、尚未反应过来的稀落掌声和无数道震惊、茫然、探究的视线中,从容地走下台。
而她,林小满,石化在原地,手里那杯果汁,漾出了一圈剧烈颤抖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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