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传统社会里,她的坚守尊为美德
在现代社会里,她的选择值得反思
文|杨秀晖 图|来自网络
在戏曲舞台上,《薛平贵与王宝钏》的故事传唱百年。相府千金王宝钏,为嫁寒门子弟薛平贵,不惜与父决裂,苦守寒窑十八载,最终盼得丈夫衣锦还乡,夫妻团圆。这一故事曾是传统社会里忠贞不渝的绝佳范本,王宝钏的名字也与从一而终的女性美德紧密相连。然而,当故事穿越时空来到现代,不少观众却对王宝钏的选择发出质疑。放弃优渥生活、耗费半生青春,只为等待一个杳无音信的丈夫,这样的王宝钏,算不算“恋爱脑”?
“恋爱脑”是典型的现代网络词汇,指一种将爱情视为人生最高要义,甘愿为爱情牺牲自我、放弃个人价值的思维模式。以这一标准审视王宝钏的行为,她的选择似乎处处贴合“恋爱脑”的特征。王宝钏本是相府三千金,自幼锦衣玉食、饱读诗书,拥有令人艳羡的人生起点。在抛绣球选婿时,她无视众多王孙公子,偏偏将绣球抛给了穷困潦倒的薛平贵。这一举动,在传统叙事里是慧眼识珠,不慕权贵、看重人才的体现。但在现代视角下,却难免被解读为对爱情的盲目冲动——她与薛平贵相识时间短,对其人品、志向的了解未必深刻,仅凭一时好感,便赌上了自己的一生。其实是很不明智的。
更具争议的是她苦守寒窑的十八年,被父亲逐出家门后,王宝钏褪去华服,住进寒窑,靠挖野菜充饥度日。与此同时,薛平贵征战西凉,战败被俘后,被西凉公主代战看中,成为西凉驸马,后来更是继承王位,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十八年间,薛平贵对王宝钏的消息知之甚少,甚至未曾主动派人探寻;而王宝钏却守着一句承诺,在贫寒与孤寂中苦熬岁月,将青春与健康悉数耗尽。这种不对等的付出,在现代婚恋观里简直有病。现代社会强调爱情的平等与双向奔赴,主张在亲密关系中保持自我独立,而王宝钏的坚守,恰恰是将自我价值完全依附于丈夫的归来,她的人生意义,似乎只剩下“等待薛平贵”这一个目标。从这个角度看,说王宝钏有“恋爱脑”,并非毫无道理。
但如果仅将王宝钏简单地归为“恋爱脑”,其实是用现代的价值标尺,完全消解了传统戏曲人物背后的文化语境。王宝钏的形象,倒也不是为了歌颂恋爱至上,而是根植于古代社会的伦理秩序与价值追求。在男权主导的传统社会里,女性的社会地位极低,婚姻几乎是她们实现人生价值的唯一途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观念深入人心,从一而终更是被奉为女性的最高美德。王宝钏的选择,本质上是对传统伦理规范的践行——她认定薛平贵为夫,便要恪守夫为妻纲的准则,无论丈夫贫富贵贱、是否在身边,都要坚守妇道。这种坚守,在当时的社会语境中,是值得被称颂的“贞洁”与“大义”。
《薛平贵与王宝钏》的故事,也暗含着寒门士子逆袭的底层叙事。薛平贵本是一介布衣,凭借武艺与机遇,从士兵一步步成为西凉国王,最终衣锦还乡。王宝钏的苦守,与薛平贵的逆袭形成了完美的呼应——她的坚守,既是对爱情的承诺,也是对慧眼识珠的自我证明。在传统故事的逻辑里,王宝钏的苦难不是毫无意义的牺牲,而是一种投资,最终换来了夫贵妻荣的圆满结局。这种先苦后甜的叙事模式,契合了古代民众对公平正义的向往,也让王宝钏的形象多了一层识人善断的智慧光环。台版的电视歌仔戏《薛平贵与王宝钏》(葉青、石惠君版)加了一个梦境的细节,更着重说明了她的睿智与前瞻。
现代观众如果觉得这是一种“恋爱脑”,恰恰是因为现代社会早已摒弃了夫贵妻荣的价值逻辑,女性不再需要通过婚姻来证明自己的价值,独立的事业、丰富的精神世界,都可以成为人生的支撑。
从戏曲艺术创作的角度来看,王宝钏的形象是经过艺术加工的典型化角色。戏曲作为一种通俗艺术,往往需要通过极致的情节与人物,来传递鲜明的道德观念。王宝钏的十八年苦守,是一种艺术化的夸张,目的是为了凸显忠贞的主题,让故事更具感染力。如果剥离艺术加工的成分,用现实逻辑去衡量,自然会觉得她的行为不可理喻。就像《梁山伯与祝英台》中的化蝶、《白蛇传》中的水漫金山,都是超越现实的艺术想象。
王宝钏的形象之所以能跨越百年依然被讨论,可能正是因为她身上承载了传统与现代的价值碰撞。她不是简单的贞洁典范,也不是纯粹的恋爱脑,而是一个处于特定历史语境下的复杂女性形象。在传统社会里,她的坚守是美德;在现代社会里,她的选择值得反思。这种古今视角的差异,恰恰让这个人物拥有了更持久的生命力。
最后说一下,歌仔戏《薛平贵与王宝钏》,与电视剧《薛平贵与王宝钏》(陈浩民 宣萱 2012版)并不是一回事。那里面演的啥,并没有看懂,也没有仔细看,看了也不信。薛王本身就是一个虚构的故事,在不同地区不同剧种有不同的版本。终归,我觉得只有歌仔戏里的最好看,也觉它是最接近原始的故事鼻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