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高雄那间总浮着淡淡烟草与巧粉气味的撞球间工作。他来光顾,偶尔与素不相识的男人撞上几局,只为消磨一截缓慢流淌的时光。
他在某些清晨骑自行车过来。将写给Haruko的信纸对折,再对折,轻轻放在墨绿色球台边缘的橡胶垫上。然后默然转身,推门离去,像一阵没有声音的风。
他与她曾坐在两艘相对而驶的渡船上,在浑黄的河心交会片刻,随即错开,各自航向各自的岸。缘分大概就是从这冥冥未可知的一刻开始悄悄牵线的,细细的,若有若无的。
她提着那只简洁的小行李箱,来到高雄的撞球间工作。习惯漂泊的人,身上通常带着一种随遇而安的静默气息,仿佛随时可以停留,也随时准备离开。
Haruko决定去台中了。她将接替她的工作。她们与老板娘一起吃了顿告别亦是迎接的午饭。话语不多,菜色平常,是那种生活里平淡而真实的滋味。
那天清晨,她拉开已有些斑驳的绿色木门。门外,晨雾正泛着苍白而湿润的光芒,门前那几棵茂盛的阔叶植物,在雾气里显得格外蓊郁,也涂添了一丝说不清的、淡薄的惆怅之感。
她在抽屉深处发现了Haruko遗忘的、未带走的几封信件。信上的字迹工整干净,是那种小心翼翼的一笔一划。内容只是寥寥数语,多谈及日常琐碎与个人心绪,如同深夜对着虚空的自言自语。那是一种隐晦的、需要被懂得才能成立的倾诉。
Haruko小姐:
很冒昧写这封信给你。
我要去当兵了。昨天收到家里寄来的信。信上说我的兵役通知单来了,要我尽快回家。
时光飞逝。想想自己这几年,大学没考上,母亲去世,未来的日子茫茫不可知。
跟你说这些,是想谢谢你。这段在旗后的日子,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
衷心盼望能收到你的回音。
敬祝,
安康。
P.S. 记得一首<恋歌>,歌词是这样的:
思恋你,思恋你呀,你我离别三年了,昨暝的梦,原来也是你的梦。
他在离行之前,提着那只略显沉重的行李箱,特意绕到撞球间来找Haruko。她正陪一位熟客撞球,球与球清脆的撞击声在室内回响。他与她彼此相视一眼,目光平静。她并不知道,他便是那个以信传情的男人。
直到他走上前,开口问道:“Haruko在吗?”
她停下手中的球杆,说:“她去台中了。”
他问:“台中哪里?”
她答:“车站那里。”
他默默走到一旁的长椅坐下,掏出一根烟点上。灰蓝色的烟雾缓缓升起。过了一会儿,他继续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叫秀美。”
夜幕已经全然降临,昏黄的灯光静静照着空荡无人的墨绿色球台。他一边抽着烟,一边与她随意地撞球。她把那个沉甸甸的玻璃烟灰缸,轻轻推到他手边的球台边缘。一些细微的、不经意的照顾,仿佛他们早已相识多年。一种无声的温暖,悄然滋生。
他说:“我要走了。”
她抬起眼:“要去哪?”
他说:“等一下要去台北。”
她把球袋里的彩色球一颗一颗掏出来,用三角框在台面上仔细地、一颗一颗码好。他则到后面小水池边洗净了手,回来付了钱,对她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然后转身离开。
她看着他走远,慢慢拉上那扇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就在门即将合拢时,他又跑了回来,轻轻敲响了门。
她重新拉开门。
他对她说:“写信给你。”
她未听清,略带疑惑地望向他。
他又清晰地重复了一次:“写信给你。我寄到这里。”
后来,她在门口那锈蚀的铁皮信箱里,摸到了他寄来的信。
秀美小姐:
还记得我吗。入伍前,和你撞球的那个人。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经三个月了。最近总是春雨绵绵。此刻,营区正放着披头士的歌,《Rain and tears》。
这就像我的心情,总是湿漉漉的,期待着能再见到你。
祝福你,
永远美丽。
他休假时,特地跑到当时的撞球间找她。却从老板娘口中得知,她已经换了新的地方工作。老板娘一边记分一边说:“她现在在嘉义,中正路685号啦。”她仿佛是一个无法在任何地方久留的女子,到任何一个地方,都只是走累了,停一停,稍作休息,便又要上路。
他渡船去嘉义。船在飘摇的、泛着粼光的海面上缓缓前行。他心中带着一种丰盈的期许和强韧的意志。又一路路经起伏的山冈,经过繁忙的台南,最后才抵达安静的嘉义。
她却已经不在嘉义的撞球间了。无人确切知晓她的行踪,她像一滴水,悄悄蒸发了。
上水。营新。他走下那辆尘土仆仆的长途汽车。在带着咸味的风中点燃一根烟。午后的阳光将他疲惫而执拗的影子,投射得清晰而漫长。他的脚步盲目而坚定。他不断地问路,辗转各处,寻找她去过的每一个地方。这仿佛是重新走了一遍她曾走过的轨迹。却永远只能跟随着她遗落的痕迹,无法并肩,总是隔差那么一步。
最后,他找到了她留在履历上的家庭住址。她的母亲,一位面容慈祥的妇人,告诉他:“她不在家哦,去虎尾了。”
她其实给他回过信。却从未真正奢想过能与他的命运再次产生深刻的交会。又或许曾在心底某个极幽微的角落想过,只是连自己也不曾察觉。换了地方,断了联系,时日一久,她也便慢慢将他沉入了记忆的底层,不再轻易想起。
当他突然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她眼前时,她先是怔住,随即脸上浮现出羞涩而惊喜的红晕。他们相对无言了片刻。
她才轻轻开口:“啊……你怎么会跑来这?”
他说:“问你妈妈啊,她跟我说的,你在这里。”
她只是望着他,单纯地、不知如何是好地傻笑着。
他问她:“吃饭没?”接着又问,“几点下班?”
她说:“还要两个多小时呢。”
她顿了顿,问:“你什么时候要回去?”
他说:“明天一早九点,就要回部队。”
她为他点燃了一根烟。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很自然地端起他面前那杯尚有余温的茶,低头喝下一小口。这是一个安静而亲密的暗示,他接收到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细雨纷至沓来,温柔地笼罩着小镇。她陪他在路边摊吃了一顿简单却热乎的晚饭。
她看了看表:“九点五十分了。没车了。你几点一定要回到部队?”
他说:“九点。”
她想了想,说:“不然,我们到外面路口去等等,看有没有过路的客车可以拦。”
他撑开那把宽大的黑色雨伞。雨丝细而密,沁着凉意,像情人间说不尽的、温柔缠绵的喃喃情话,滴滴答答,落在伞布上。
很自然地,在伞下小小的世界里,在细雨潮湿的气息中,他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