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节
恋爱中的学业
和丽珍恋爱三年，基本与电大学习同步，边学习边恋爱，自觉地把学业成功当作爱的结晶，不毕业不结婚。于是三年的自学充满挑战也充满爱，过程极其艰苦，成功中有等的煎熬，爱的激励，蜜的甘甜。
1
首先，我时刻提醒自己，学习劲头不能松，不能陷在恋爱中忘乎所以！我把小仲马《茶花女》里一句话写在本子上，“真正的爱情始终使人向上”。我知道学习的成果要靠汗水浇灌，我知道我的脑壳并不好使——至于常常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诉说自己事半功倍的效果，那是在男孩子们面前放烟幕弹，女孩子面前故意显山露水，用以提升自己这矮小瘦弱的身子，让他们刮目相看，不辜负一个“高考才子”的名声；其次我清楚，巩固自己的恋爱成果，清除爱人眼里的忧郁，只有含辛茹苦地学习，只有学业成功了，丽珍才能说找了个大学生，昂起头和我走出来，不辜负“竹棚子一朵花”之美誉。
这就是说，表面我轻轻松松，似乎天生就是一块学习的料，其实暗地里我学得蛮辛苦。夜晚经常想：我得笨鸟先飞，总结一套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具体讲要晚睡早起，课程弄懂搞透，制作学习卡片，多作读书笔记，并把这些卡片和笔记在上课时间“三心二用”，那些不重要的课不听，就在课堂上速记卡片。好得我得了区里的“小房房”，可以假装在办公室里“加班”，挑灯夜战；劣势更多来自心理压力，“三无学生”毫无退路（无时间，无教室，无补考权），也就是说所有学科必须在全国统考中一次性过关——几十门呀，背水一战，于是自觉把爱情当动力，不成功不结婚。
回顾我的电大自学过程，那是一段青春热血的抛洒，也是一段爱的跋涉。对我来讲，是没进大学的弥补，完善自我的路程，是爱情的提升，发展的奠基。故而压力始终是压力，只有爱情是动力。
1983年7月9日，我在日记中写道：
要咬紧牙关，一心学习呀！紧张的学习压力使人喘不过气来。今晚照例在办公室里死记硬背那些条条框框……窗外灯红酒绿，使我特别分心，想玩玩的心情很迫切。是呀！今天周末，本该在公园里情话绵绵，在电影院里兴趣盎然，在树影婆娑的滨江路上慢慢溜达，让美丽的少女依偎胸前，可我在这里磨破脑壳皮。
但是心呀，疙疙瘩瘩中不要动摇！
先前停电，办公室内黑漆漆的，毫无生气。中午回家，走老远的路去盐厂洗淋浴，结果水太凉有点感冒。下午上班，看到区里报考党政干部大专班的人跃跃欲试，仿佛已经是大学生了，心里便暗自冷笑：嘿！高兴过早；读书非一日之功，苦头在后面！而我定要争口气，不分心，靠自学拿文凭硬气；只是眼前要跟我亲密的朋友疏远了（指日记本）。
电来了，灯亮了，喝口药继续战斗！我不埋怨——没有创造，就不能享受；我实际在弥补，弥补失去的光阴；我这是在垫底，为幸福铺路；我相信有一天会苦去甘来……
这一番“自我激励”是丽珍带来的，她前一天来我“小房房”：
“给你端了菜来，预祝你考试成功。”
说着拿了出来，卤牛肉，还有凉拌三丝，我屋里刚好有中午会议餐上捡来的几瓶“尾酒”，俗称“咄咄”，就拿出来喝了一口，心头一热，看她清秀的面容，得了骄傲的本钱，便说起考试的煎熬来：
“你知道我要实现‘三块牌’的突破吧？第一块，学历是金牌，现在首要是知识化，必须拿到，熬瘦十斤肉也要拿到；第二块，入党，革命化，明年解决；第三块，我本身就是年轻化，提干就是顺理成章的铜牌嘛！”再猛喝一口“咄咄酒”，忽觉心头烧得厉害，已经累次了，逼迫我得了“一天不能喝两顿酒”的结论（以后我一辈子都坚持这“喝酒准则”），“这里最难的就是学历，我这期耽误太大，工作也多，考试没把握啊！”
而到了这年8月10日下午，天下起暴雨来，我又在日记本上“龙飞凤舞”：
天哪，好险！我的“近代史”61分，心脏跳起八级杂音，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让我写写这狂喜！
——真要感谢神灵，恰到好处地送我过了鬼门关。
这次考试我全部过关。数日来的担忧和烦闷全部消失——分数尽管比我个人估量的低，但当知道许多人不及格时，心里满是欣慰。
我的考试结果：现代汉语72分，党史79分，写作75分，近代史61分。
当我去看成绩时，心都要蹦出来……
现在都还记得，那天考近代史，突然头昏眼花，心头作难，无法自制，就像第一次高考那样，仿佛就要昏过去……终于熬下来险胜，那种愉悦难以言喻！夜大近二百名考生中，全科及格的只有28人，机关大楼里10人参考，只有1人全科合格，那就是我。
于是这篇日记又有如下文字：
但是应该看到，这次考试实际冒了个险。
假若某道题糊涂一下，或者我没有战胜疾病，老师改题稍微严一点，那么现在我就在这里唉声叹气了。
出身冷汗的同时，我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
看来我的知识掌握还不够，学习上还有些问题，这样停留在六、七十分是肯定毕不了业的。我们非正式班，实行的是淘汰制，必须每次考试在70分以上才有把握毕业。
这几点值得我警示：
1、一定要劳逸结合。不要出现身体问题，身体问题是直接影响考试的。虽然我的心脏病从没发作过，到了机关病痛少了些，但我仍属瘦弱性。前几天照张相简直是排骨，这样子得罪观众：
2、一定要积累知识。平时就下苦功夫，掌握一些基本线索，弄清考试要点，加强基础理论学习，参加无关紧要的大会小会都分心来默记，不要“临时抱佛脚”。
3、一定要注意心理素质培养。复习和考试不要弄得太紧张，或玄乎其玄的样子，要头脑清醒，从容应对，保持良好情绪。
4、一定把爱情当动力，懂得取舍。可以无声地把丽珍当一张牌，或一颗药：每每不能坚持，或者心神不宁的时候，就想想这张牌，吃吃这颗药——这是张王牌，关键的时候打出来；这是颗安神药，心脏病都医好了，含金量足。但仍不能陷在爱情里忘乎所以。
我不光是写写，接着就把这几个“一定”故弄玄虚，有意让丽珍白等三晚才去告诉她成绩。这是8月13日晚，一进她家门她就喊道：
“我以为你考试没及格就不来了哟！要不然就是生病了，或者是你不愿意来了……哎哟！气得别个不得了。我跟我妈说，‘他不来就算了——不要他来了！’我不是说着玩的，硬是你再有几个晚上不来，我根本就不理你了！”
看她那牵挂的可爱样子，我心里偷乐——瞧！这个任性而漂亮的小幺妹，也知道关心人了——心里搁了人，爱情就会迅速生长。但她鼓励我学有所成，头几天说的话让我心里不舒服，她说“我要你学出来，免得别人说这说那的”，心里别扭，当时就赌气回应她，“四科都不及格——我希望不及格，看别人说我咋个孬？”这次来我就故意挂个苦瓜脸说道：
“分数出来了，还真有一科不及格。”
“哎哟！你……”她鼓起小嘴，惊讶着眼。
“这样好噻！可以陪你噻！”
“白瘦了……”
“我的小乖乖——全过了，只是险胜！”我把成绩单甩给她。
她一下笑成一朵花，“那我再给你弄盘卤牛肉，喊我爸炸下江味焦鱼给你吃，好好补一下。”
我却想乘胜“改造”她，脑壳里已经转了弯，亮出瘦胳膊道：
“我瘦了吗？”
“别人说你瘦了，说你黄皮寡瘦的，差点没把你认出来；我说我天天看到还不觉得。” 这“别人”我知道就是小周，第一次来相亲见过的，她在税务局工作，头几天在区里见过喊了她。
“如果说我瘦了6斤，有3斤是学习弄的，另3斤是为了你。”
“哎呀呀想不通——为啥子说因为我？我可不愿意背这个黑锅。”
“关键是……有些时候——太气人！”看她情绪很好，我大胆抖出来。
“你说嘛……你举个例子……”
“……”
“你不说，别个咋子晓得——弄得别个又一晚上睡不好。”
“改天说。”
“哎呀呀……说嘛！看你说得对不对？如果是那么回事，我就注意。”
“主要是你说话高一句矮一句，不考虑对方吃得消吃不消，常常从自己一时情绪出发，有些话很刺激人；再有就是使性子：情绪好时还可以，不好时就有点……有点卡壳，可以不说一句话走一通城，时冷时热、不痛不痒的……”看她沉默，我缓口气说，“要说嘛，有时闹矛盾，下来我也检查我自己；但经常这样，我就觉得不单是我这方面的问题……反正说得厉害点，你要求别人的多，但是否要求过自己？”
一时哑然，隔了好久，她才僵硬着表情说：
“好哇！说出来总比没说出来好。”
“当然，这都是小节问题。”
“什么‘要求别人多’？我要求过你啥子？”
“看看！这样我就不说了。”
“是吗？”
“我不是指具体事情，不是指物质上，而是指精神和感情方面……”
“好吧！改天说——说不清……”她一脸扫兴。
我忽然又恨起自己来，为什么要“改造”她呢？她这么天然，“眼眨眉毛动”哪点不好？难道要磨合得跟机关女子一个样才好？尽管以后想调她进机关，想早点使她成熟，但弄进财务室搞专业，就不需要懂那么多“机关”里的“道道”了；我要的就是她这种始终如一的天然纯真。于是拉住她的手诚恳道，“都是我不好，以后不说了——怪只怪机关太多弯弯绕把我害了。”
“喜欢你写的东西，愿意为你抄稿子，说这话你喜欢了吧？”
这倒让我真心高兴，就开始滔滔不绝：
“丽珍，写作是我心灵深处的需要，我经常感到一种向人表达或与人沟通的需要。在我周边发生的人和事，比如你，我被牵动思绪，这种思绪就有文字沟通的渴望；而有些很隐秘，比如‘爱爱爱’之类的，说出来脸红，写出来却自然，像我写的‘顺口溜’诗，是不是？”
她望着我第一次若有所思，我却觉得该打住了，不想带她太深，有些文艺范是我身上“天然”的，我也说不清，就一笑道，“玄了，不说了！”然后掏出为她买的两个小相册，去把最近在张家花园拍的相片一一插进去，仿佛欣赏一朵素色的花：
但还是意犹未尽，晚上回区里办公室，坐灯下继续写“玄学”：
在我达不到自然准确地描写我某种心绪的时候，一种无法慰藉的痛苦折磨着我。我探索生活，但生活永远是个谜；我不相信上帝，不是唯心主义者，但常常琢磨生活的机遇和命运的魔力，总感到命运背后有股神秘的力量；我觉得自己坚强独立，活得有力量，但常常又感到力不从心，软弱渺小，活得极度苦闷无聊；我不愿为世俗支配，却总为小事烦躁；有时想，生活本来就没有“世外桃源”，我们不能回避矛盾，可有时又想，等待明天吧！明天上帝会关照，困难会自逃。
消极与积极的人生观总在交织着折磨我，受自身性格和成长环境的影响，我常常是“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只在用笔来弥补嘴的不足。
唉！人呀人！也许我这个人太“自我”，甚至“自恋”，写下的总是“我我我”——那么，我说丽珍实际是说“我”，我不能只需别人来理解我，我也应跳出“小我”来变成“大我”，因此需要“改造”的那个人其实是我。
2
到了1983年12月22日，这天飘着雨雪，我和丽珍看电影《爱情的故事》。这电影拨动我心弦，笑中带泪，诠释了一段一波三折的爱情故事，说的是小情侣为了爱情不顾一切走到一起的故事，很和我的拍，我便一头陷了进去。
《爱情的故事》剧照
喜欢和丽珍看电影，也是喜欢她身上的暗香，尤其冬天出来，在冷风和雨雪中依偎着送她回竹棚子，之后独自赶回区里的途中，我一个人酝味。那时候，昏暗的路灯下，冬季风扫着我的额发，碎雪打湿我的衣襟，青石板上的水洼泛着青光，寂静的小巷里几个行人畏缩而行，场景是萧瑟，但她暗香还在，仿佛一层芬芳包裹我，上演的是我们的爱情大戏。
这时候心里通常有盆火：电影触动我多情的情思，美丽女友的体温尚存，青春的情爱把我的心温暖。我感到幸福像电影里喷出的热气，把我紧紧包围，进而想在这个雨巷里，对每一个爱过我的“恋人”掏心，说声“l lore you”——是的！我喜欢玉的贤慧和温存，喜欢梅的野性和狂野，喜欢王的痴情和成熟，也喜欢健的内敛和稳重，当然最喜欢丽珍的美丽和秀气……总之“爱”在扩展，进而无比荣幸——我算什么？芸芸众生之凡人，无财无貌无权能有此运，真是三生有幸，值得珍惜！
我将我写的日记选择性地念给丽珍听，还念了两遍。她到并不显得难为情，眼帘扑闪扑闪地扇着，定定地望着我，搞得我心里突突直跳——我常想幸好这女孩如一只小鹿，一踏进社会就被我这个老猎手套牢，犹如一张白纸，一阵浓墨重抹就将她心思写满。这使她没有机会投入高大英俊的男人怀抱。她又没有心计，容易满足；不迂腐，不会患上“文人忧郁症”；不俗气，秀丽的外表是我们这号“半壶水响丁当”人心目中的完美追求。
我决计电大学习路上，用这“半壶水”把她醉倒。
转眼又到84年8月13日，这天公布考试成绩。刚上班，心就突突跳，碰见薇薇，急切问她，她说打了电话到电大站，当天只是公布正式生的成绩，“自学生的考分要15号才到自贡”。
我难以忍受这焦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是到处串办公室，一刻不停地和人闲谈，冲刷着心里的不安。这“不安”是有道理的：不说怕上次《近代史》61分重演，这次有我的弱项《古汉语》——这门学科连全日制脱产电大生都有许多不及格，何况我们？我毫无把握，觉得考砸了，仅抱侥幸心理——怎么说呢？我怕失败，却不得不做好失败的准备；我自信能成功，却怕这次的惨败将成功和自信一并摧毁；我平时能理智地战胜自己，但若遭受强大的冲击可能另当别论！
天呀！分数套牢我的心。
当然我知道：不管自己心情如何，分数已是客观存在，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我应该丢掉包袱，放松自己，坦然处之。
但我深知这“弱”在哪里？我的古文最差，平时是不看古书的，就觉得艰涩，不符合我飞速表达的需要，太打脑壳了。这次我最害怕的平仄题竟占了15分，几乎全丢；其它题也是稀里糊涂的，下来估分，往最好方面想也顶多65分，不及格的可能性占90%，于是失败像团阴影，翻来覆去地纠缠我——最终是幸运还是倒霉，只能等待命运的裁决！
那一阵有体育精神激励，8月8日中午，实况传播中国女排胜利，振奋人心。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挂上笑容。因为每个球都牵动中国观众的心：赢球时一片欢呼，输球时一阵叹气；这已不是比赛了，而是中华民族精神及国家荣誉的考验和展示——于是我希望女排的胜利带给我好运。
到了8月15日，天气是晴朗的，天空是湛蓝的，白云是悠闲的。尽管阳光依然灼人，但我果然如愿了。
中午来到“小房房”，住旁边的华哥对我说：
“告诉你个好消息！”
当时并没注意他表情，也没往考分上想，这个“聊哥”经常来烦我，故弄玄虚的样子，可这次来一句话把我逗得神兮兮的：
“你考试全合格了——张老师讲的。”
我睁大眼撕破嗓，逼他说细致点，但他不知道具体分数，我还是半信半疑……下午一上班我飞一般跑去区工会查分，结果是：文学慨论67分；古汉语72分；古文学69分；选修课《语言学》也及格。
我震惊！最害怕的古汉语（上）竟然考了72分，其它两科自以为能上80却只有60多。天呀多出人意料！仿佛老天爷长了个眼，窥视我的心，捉弄我后又最大限度地来安慰我。
看其他人的成绩更感惊讶：竟然班长汤永宗和班副周某某等高材生也掉科了，区里的跟班生全淘汰，可惜！不过也暗喜：这更突出我的过人之处。于是沾沾自喜！忙跑去丽珍家，第一时间告诉她，结果她喜眉笑脸的样子不亚于我，便不由分说，“人生得意须尽欢”，我拉她去电影院看《雷雨》。
享受着雷雨之后的宁静，并有序地做着下年的学业准备。我决定最后一学年改变学习方法，不再熬夜不再顾虑，轻松对待；兼搞一些创作，利用这焕然的心情，在秋意渐浓的时候出些作品。
说到写作，那会儿全是自信：觉得文笔渐熟，叙述流畅，写作会成大器。因为爱观察爱思考是我创作的优势，办公室是我得天独厚的创作室，电大学习在理论上武装了自己，加上坎坷的经历，平民的家庭，如今的爱情，都是我创作的动力。那时候热爱写作，使我的生活有了支撑点；有了爱情，单调的生活转化成体验的乐趣；似乎从此不再无聊、盲目，有了生活的追求和品位，应该有所收获。
然而即便是丽珍帮我抄稿，投出去也是石沉大海，最多编辑来几句安慰话；我的作品多在区里《春蕾文艺》上发表，更多的影响也只在自学路上，写作其实幼稚，自娱自乐，没有突破，倒染了所谓的“清高”，以及“目中无人”的傲气。这导致下年虽然顺利地“丰收”，却在政治上栽了个跟斗。这是后话。
这年已在计划和丽珍一起生活的步骤：先把家具做好，再积累资金，等待区里分房；若分房成功，明年下半年结婚，恋爱学业双丰收……想到家庭生活，不知怎么心里涌起一股异样感受，新鲜、朦胧、好奇、喜悦和幸福的滋味混杂，让我既憧憬又迷茫——那是怎样的感觉啊！我的心脏会不会受影响？还有一心病，她在厂里搞统计，尽管工种不错，却走那么远，得把她调近些，这得求人，不是我的强行！
想到这，心又沉甸甸的……
这月底又遇薇薇，是清晨刚睡醒的时候，我从区里的“小房房”出来，揉着惺忪的眼撞见她，惊讶中带着喜色问她：
“你学习回来了？”
“嗯！”顿了顿，她第一句话是，“你考得怎样，肯定是‘万岁’?”
“对。三科合格。”
“我的成绩多少？”她小心翼翼地问。
“有一科未及格，其余两科分数还挺高，大约74，77，55。”我歉意地笑笑，“很遗憾。”
她便不作声，闷闷地走了。
望着她背影，我后悔不该说……
现在机关大楼里就我们俩读夜大了，她明知不能毕业还在继续读，常和我姐一起。到了1985年1月12日，又遇到她，她从省委党校培训回来，已升任某部门“一把手”，碰见我脸上来了正神，站下来要说什么：
“你准备怎样？”她先开口，指的是考试。
“很紧张，还是怕《古汉语》。”《古汉语》是主科，分上下两期考。
“你选修课全报了吧？”她问。
“对，全报，重点是《逻辑学》……”
“那我们的选修课完全一样。”
她提着水瓶缓缓上楼。瞥着她稳健的背影，我心里翻开了浪花：知道她希望我到她部门任副职，可区里不同意，于是不能坐一间屋里探讨学习，就只能借路遇匆匆一叙，既是彼此友好的表示，似乎也是另一类竞争，我觉得她胜利了！
可到2月5日，我又觉得我胜利了。这天考试已过一个月，其间我的自学精神得到组织承认，恩准我脱产半月回家复习；而她成了领导，一直忙工作，没法补习。这样我的薄弱环节得到恶补，考场占了优势，胜券在握。这天我来上班，办公室里坐不稳，有心出去炫耀，出来果然遇到一群学习生，立刻谈笑风生：
“你们考得怎样？”
一出楼梯口，看到薇薇和党校的小敏在一起，我问她们。
“不好。真的！”薇薇直摇头，只指着小敏说，“她好嘞！”小敏也是没“掰科”的高材生，却比我低调。
“不好，要遭淘汰。”小敏是老师，习惯性地苦笑一下，脸色沉稳。
薇薇第一次对我兴奋道：
“你考得好，肯定好！”
“很难说。不过，你的‘现代文学’肯定高分。”
这时肖富松来了，我忙拉住他，小逸小玲走这里过也来凑闹热，于是围了一圈。这时候区委陈书记路过，风趣道：
“一群大学生正在辩论。”
“听陈有刚介绍自学经验哒！”薇薇说。
“他学得轻松。”众口道。我放的烟雾弹起了作用，心里沾沾自喜。
大伙儿散后，我走到总务室门口，看见黑板报上醒目地写着先进人物名单，便随意浏览——这块黑板报专登区里大事，一般与我无缘，这天却突然发现我的名字也在上面，是作为区的专设奖励：全区自学先进，与那些“优秀党务工作者”排在一起，仿佛我已成就。
回办公室，当过兵的内勤小徐主动来找话说：
“我的胖小子七斤多重，我爸喜欢极了……”
我知道他这是修正关系，便与他和好如初。前不久和他有了芥蒂，是去年十二月兑现年终目标奖引起的。区上要求改进发放方式，实行等级奖，但不公开，由部门领导决定，有人戏称为“首长秘密奖励制”。不想小徐多了个心眼，到总务室问清部门总金额后，拿了钱，阴沉个脸，情绪很不好。元旦一完刚上班，我高兴地找话来给他摆，“元旦我看见你了，在电影院门口，对不？”他面无表情道，“对。是有这事。”说着突然摔过一叠表，“这两个表你拿去搞，拿了钱就要干活路。”
我心一动，这话弦外之音听出了，因为他的年终奖比我少。我纳闷地看着他，装起不懂，没哼声。
但他心里窝着火，满肚子的怨气无处发。我一贯谦和待他，他只能说说过头话，实在不好发脾气。他也是个明白人，关我多少事，只是最终稳不住，他给局领导摊派了：
“李局长，对不起，我不去富顺了，另派人去吧！”
“为什么？”
“我爱人要生小孩了！”他瞪着血红的眼生硬道。
我知道他这是故意为难局长，因为他小孩还不是生的时候。他是内勤，每年干部报表都是他一手负责，谁也插不上手，现在突然撒手不干，分明拿工作要挟人。
李局长一把年龄，当然懂得起。他索性坐到小徐面前，歪着头很认真地问：
“你有什么想法？”
“大家一样地干工作，为什么要人为地制造矛盾？我干的哪样事情拖了后腿？我只想问一句，我工作干没干起走？”
我实在不好再坐下去，知趣地走了。一小时后回到办公室，他们还在谈，但声音小了……局长出门后，小徐愤愤地瞪着门框，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他妈的！这机关的屁眼虫就是多，人为地制造矛盾，年终给你算总账……”
显然那已不是几个钱的问题，成了心中的芥蒂，也代表领导的眼睛。实际我也把它看成是一种褒奖，转眼到丽珍那里大谈特谈，说自己自学产生的明显效益，以后“转党”会顺理成章，我会“五谷丰登”；潜台词是：跟这位英俊小生一拼，我还是有优势。
到了2月中下旬，快要公布考试成绩时，我心里又严重搁事。全区自学典型的名声产生出巨大的压力，《古汉语》一科照样焦虑，我迫切想知道成绩。这之前19日为大年三十，中午在我家过的年，午后和丽珍出门实在受不了，我就提议道：
“走！到电大站碰碰运气，看看我的成绩。”
“算了。要是不及格，你今晚到我那儿过年，饭都吃不香。”
看她比我还害怕的样子，顺从了她。
但晚上同样吃不好。虽然一桌子好菜好酒，我却寡味沉闷，跳不出考分纠缠的怪圈，心里埋怨起丽珍来：要是看到了成绩我就放开了。
20日大年初一，我从区里“小房房”出来上她家，果断道：
“走！到我家就知道了。昨下午我姐到电大站去了。”
出来乘车到我家，只有三弟一个人，我急切问：
“有志哪去了？”
“上班去了。”
“她去没去看成绩？”
“看了。”
“我的多少？”
已从师范毕业分配到大湾井小学任教的三弟顿了顿，一连串追问使他来不及思考，呆呆的样子；却忽然懂了，眨眨眼，吞下一口唾沫道：
“她说你都及格了。”
够了够了！此话胜过千言，我心里一块巨石落地，转脸看丽珍，她也笑逐颜开，说：
“这下你就安逸了。”
当年每次考后去电大看成绩，可谓煎熬，就像获取高考成绩一样，越到后期越如此，早已是“走钢丝”，丝毫不能“闪失”；反倒我姐这种“掰了一科”的无所谓，结果她心态更好，一路不“掰”了。这种赌命般的考试，是青春的独有，自尊的法宝，对我而言演变是“必须”，仿佛爱情和荣耀站在文凭上才能趾高气扬。
隔日写的日记如下：
1985年2月25日 阴 星期六 成绩公布后的感叹
昨上午才到市电大站查得我的三门学科成绩：古汉语（下）77分；外国文学73分；哲学81分。实现了我各科成绩上七十分的目标。选修的现代文学（专题）、美学、逻辑学均及格。看来脱产复习过就是不一样。
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我感到欣慰。这证实了我的自学能力，增强了我的自信心，并由此获得许多人的尊重。
有意思的是，接着几天的闲耍反倒不自在。这说明我已习惯快节奏生活，读书成为兴奋点。我在考试成功中获得的乐趣大于一切。
闲适中又在内心独白，受另类煎熬：盼望自己有所造化，但事实证明自己平庸，在这些小考小试方面取胜实属小儿科；有时觉得人人善良、诚恳，有时又觉得人人自私、伪善；有时感觉自己在生活的海洋里微不足道，只能任凭风浪颠簸，却也不失坚强，至少倔强地活着没有沉沦，驾驶自己的希望之舟驶向幸福的彼岸。
生活的风雨铸造着我的风骨，形成了我的性格。对事业的执着，对感情的追求，像两条红线将我的生命链条串起来，让我的内部组织和谐统一，组合着我的痛与爱，形成独特的这个“我”。这是主流，应该自信；同时，“我”的内心世界丰富，众多人物串起图案，形成浓重的感情色彩，其中不乏引路人，老师、同事以及我的领导等——那么，为着这些人，我也要加油干。
现在几乎天天晚上和丽珍在一起。她虽不很懂事，但个性鲜明，令人从心底喜欢。我俩相处两年半，虽已随便，却是感情如初，永不厌倦。
当然，爱情的两面性也出来了。和丽珍接触一长，了解一多，神秘一少，我明明白白地感到爱之困顿：她性格带给我种种不适，有时与她心距天边——这时往往悲从中来，好像突然清醒过来，想到和她以后赖以生存的基础，可能是自欺欺人的东西……
是的，以后长相厮守不是一股热情，不是漂亮的脸蛋，不是花前月下的谈情说爱，而要靠生活的能力，心灵的沟通，彼此的关心，还有处理日常琐碎事务的能力。我于是问那个镜中人：她真正了解你吗？叩击过你心里深处的灵魂之弦吗？不会是那漂亮的脸蛋迷住你的双眼？幼稚的天真缠住你理性的思辨？
这是庸人自扰，还是切中要害？
显然是前者，我更多时候看到的是她思想的单纯，并心甘情愿地沉浸其中。于是又回到自责状态：这根本就是我的问题，我是个思虑过重，矛盾过多，要求过高，甚至自不量力、永不满足的人，我得改变，否则爱情享受大打折扣。一句话，爱她的现在，更要爱她的将来。
录此日记，以此来反映当年心态：我习惯向内看，心理变化莫测，情绪忽冷忽热。青春的岁月里，实际我是一个需要压力的人，有压力我就莫得时间来庸人自扰，啰啰嗦嗦，无病呻吟。
3
转眼进入五月，毕业会考在即，果然没时间来想那么多事，我又绷紧神经，提前进入考试状态：
1985年5月8日 阴 星期三应考计划
全力以赴应考最后两门学科，我的复习计划如下：
第一步，先将学科书中平日重点勾划的部分熟悉、理解，心中有数（用一周）。
第二步，熟悉作品，将《纲要》中有关作品的介绍转抄到学科书上（用一周）。
第三步，反复熟悉《现代文学》和《古代文学》两个纲要指定的重点部分。
第四步，熟悉有关作品及章节。
第五步，掌握一般需记忆的知识。
第六步，重点记忆。
对我们业余自学生来说，主要靠复习。我已成功在望，不能功亏一篑，总之这次“只须成功，不须失败”，哪怕掉十斤肉也在所不惜。不过要注意两种新情况：一是区里分房；二是身体又咳咳咯咯。
至于结婚，七月考后再说，可先把手续办了，让学业为它贺喜。
目前我还要开朗、随和、活泼点，以防性格上未老先衰。
到了6月14日，时逢周五，下起小雨，一切又焦虑起来：期末决定性考试即将来临，毕业答辩在即，分房秘密进行，由此而来的许多事情摆在面前，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焦虑，“哎呀你瘦了，何苦嘞！”小琴从我办公室经过，大惊小怪道，我便悄悄去称体重，只有94斤，吓一跳，似乎恢复成了78年高考下来的病残样子。我拿出三年前照片，比较现在的样子，万分悲哀起来：读书三年瘦成这样，真的何苦嘞！看着镜子人，我自己都心疼我自己，三年付出，不能坏了身体，否则这个“自学典型”垮掉，残缺的美丽。
但熬过去了。转眼到了8月12日，一个大热天，我写下“闯过毕业考试这一关”，纸面上跳跃着“大获全胜”的狂喜：
整整一个多月过去了。我在闷热中为命运抗争。毕业考试是我人生的重要关口，闯过了，大获全胜。
上月23日，李局长又安排我回家复习。我克服诸多困难（家事纠缠、住地干扰、闷热难耐、睡眠不足），终于通过7月31日和8月2日两门考试，取得决定性胜利。古代文学80分，现代文学84分，没有辜负李局长的希望呀！这样“金牌”到手，可以挂着向世人宣告：“人的努力是可以改变自己的”，由蛹化蝶，金牌是这样熬成的！
还真的“一顺百顺”：丽珍的工作调动顺利解决；区里张榜公布我为分房对象，即无房户，婚房有望；毕业最后一关又意外一喜：昨天参加毕业论文答辩，答辩老师居然是胡正老师，曾经的邻居，卫老师爱人，我一进答辩室看他主持，心落下来，而他只问了两个简单的问题，我没说几句话就轻松出来了。
“轻舟已过万重山”，前面一马平川，我仍激情澎湃。
这伴随三年的紧绷神经，放松下来的胜利感觉，催我第一时间赶着去告诉丽珍。午后落了一泼雨，心情被冲洗，我走向丽珍那里。她孤零零地坐在小床边凳子上，第一次认真地学习财会业务，见我来甜甜一笑，把书本放进我为她特制的一个1米8的红色书柜里——那是我和弟弟拖着架车送来的，似乎代表某种造化：年初她已调至房管局财务室工作，和我拥有共同的作息时间。她听我学业成功，去打开她母亲为我们购买的结婚礼物：一台崭新的三洋牌双卡收录机，花了500多块钱，让一曲“甜蜜的事业”轰然而起，拉我跳起舞来——原来她的舞跳得非常好，才知道她曾是二中文艺宣传队的；细看她，两个酒窝醉人，穿一件紧腰束身薄袄，颈下雪白一片，额上一排刘海，俊逸的脸庞微微发红，娇柔秀丽的身姿婀娜多姿。于是自问：这美少女属于我吗？回答是肯定的——拥有她，走过的困难微不足道。
“妈妈，谢谢哪！”她母亲递给我一个大苹果，但我一点不想吃，眼前秀色可餐，便提议看一场电影。出盐店街下竹棚子就是电影院，人多不好牵手，可进了影院我就赶紧捏着她手，一边啃苹果一边看电影，享受爱人相伴的浪漫！
然而不曾想，这部叫《闪光的时刻》电影，却悄悄刺痛我的心。主人公是个可爱的女孩，却有心脏病，和我一样的先天性心隔膜缺损。影片表现的是她离世前的闪光时刻，我并不感动，全部的心思在她病情里，只觉得整个电影告诉我一个事实：一个人得了心脏病，特别是先天性心脏病，早死无疑。虽然这是部虚构作品，但剧情需要一个人死，理想的安排就是得心脏病，可见这是头号杀手；而我经过医院数次确诊，肯定是这个杀手的俘虏……
身旁的丽珍静静地看着，没有察觉我心事；背后两个观众不停地议论，都是对心脏病的恐惧，更牵动我敏感的神经；前不久听到某某英年早逝，也是这病，诉说者咂咂惊叹，听的人纷纷议论，说这病难有先兆，会一下把人击倒，正如水泵没电一下断了水……
其实平日里我嘻嘻哈哈，玩笑她是我的一颗药，把我医好了；也说川医检查过，没啥大问题……心里却一直是“虚”的，因为只有我知道，川医的话是“宽矮子的心”——我父亲的眼里就常含忧郁，即便某天他送去一瓶五粮液到我未来的岳父手里，以此表明他的态度，也清除不了我们父子心里的阴影：这么可爱的人儿，能接受我的不幸，毁掉一生？如若年轻守寡，娇小玲珑的身体有多不甘！也许我这号人，根本不该谈情，没资格说爱；即使成家也该务实，找那些贤妻良母型；而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等到哪天这位少不谙事的小女醒悟过来，还会托付终身？
我的心微微颤动，有一种负罪感。
怎么办？只有珍惜生命，惜时如金，在有限的生命里不断奋斗，以获得最大的生存价值。首先以我的力量来孝顺父母，报答养育之恩；其次一定给丽珍幸福，带给她快乐一生，让她生活的天空永远清明；此后我要好好保养身体，养心养性养身，像部机器，虽然日夜运转，但要细心呵护重要零件，让自己的“闪光时刻”持续。
这场电影是三年来第一次在心里默默进行的深刻反思和自励，因而掀起内心波澜，当晚写了日记，故而现在才能唤起记忆，代表毕业在即的某种心理。
但是一出电影院我又春风得意。这晚带她绕檀木林，逛“新马泰”（新街、马房街、太平街），走滨江路。八月盛暑吹来的风如若春风，我敞开衣襟，甩手甩脚，仿佛在浪荡江湖，最后回到区里，从车房溜进机关，悄悄带她去看那块黑板报，上面我已两度挂榜，“自贡市自学先进个人”和“全省读书活动积极分子”，接着回“小房房”，大谈我不可告人的“成功秘诀”。
第二天由此想起一件事，走进薇薇办公室，她正埋头写什么。
“你得空不？”
她抬头愣了下，随即站起来老练地笑笑：
“有点事。这不，会场布置的事，你有什么事？”
我有点生气，脸上僵硬起来：
“前不久，你说的‘自学的动力’问题——你忙，我另外……”
“哦！来来来，坐一会儿……”
她见我都走到门边了，“坐一会儿吧！”语气是请求了。
我回转身坐她面前，想起那天她十分慎重地说要采访我，说是工作需要，才勉为其难地来回答她，可她基本忘了。
“‘自学的动力’吗？主要是对生活更高层次的追求，即要做生活的强者，力图使精神生活更丰富一点，感知和理解能力强一些。”
她忙从抽屉里拿出本子记起来，见我容易看到，又用手捂着，依然老练地笑问，“有没有那种……那种具体的事情？噢！像你女朋友对你的学习……”
“她嘛！主要是精神上，你忙时复习时，她说‘你去忙你的，过不过来没得关系得。’”
“也就是说没有具体的行为。其实她这话有些无奈，还有点那个……”她话题一转，谈起她的事情来，“我那位，也可以说支持，也可以说打击，‘我看你看一天书都没得啥子意思得’，他在外地很难回来，回来我又在看书。”
我顺势说，“倒是。学习固然使人精神充实，但又更浪漫地要求对方，总希望是这样而不是那样……我跟我那位，有时要闷一两个小时，走一通街可以不说一句话……所以生活还是生活，现实还是现实。”
这话是试探性的，她果然来了情绪，神秘低沉道：
“噢！有时我跟我那位，还不是一闷许久……你说要是在共同学习，一个班的，当然就更容易说得拢些吧！”
我耸耸肩笑笑，一时不知该怎样接话。这时门边无声地走进同学小敏来，我们喊她李老师，她在党校上班，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一身衣料永远深色，恰似她一本正经的面容；她皮肤黝黑，说话字斟句酌，像精心组合着黄金般句子；她从不给你轻佻的感觉，总是不声不响地埋头走着，忽然站你面前，既不笑也不说话，就那么出奇地盯你一会儿，让你心里发毛，却忽然悄声离去。总之她是个谜，永远窥视不了她的内心世界。但她在女生中成绩最好，没掉科，和我一样快毕业。
出乎意料，这回她脸上挂了喜，没等我们开腔就直面道喜：
“我来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电大开恩，可以一次性补考，凡是‘掰科’的都可以去，这样大家都能毕业了。”
“好哇好哇！该好好庆贺一下，我去告诉我姐，她会高兴得跳起来的。”我看薇薇笑开了花，借此跑了。
我们八二级首批电大生，凡是坚持下来的自学生，因为这次补考又有一批毕业，薇薇和我姐都在其中。这个过程不仅学得书本知识，有了真才实学，还培养了自学精神，受益终生，以后多在各自岗位上成为骨干或领导。
跑出来看见工会的陈哥，他拉我一旁，“到处找你龟儿，这个星期天来我屋里聚哈，还是你黄姐弄菜，没有别人，‘三陈一张’，你是主角不许不来。”
我当然欢喜。他是大哥，在他家聚过几次，说过我一毕业就在他家再欢喜。于是周日睡够了去，九点半到十字口，丽珍和黄姐已等在那里，看我急匆匆的样子，黄姐说：
“不急。我还要等他们，你们先上去！”
丽珍接过黄姐的菜篮，里面有几条鱼和几样小菜，丽珍说：
“她九点钟就在这儿等了。”
心里一热，想起第一次去她老家情景：那是凉水井出去的一片田坎坡上，陈哥来车站接我们，到她家后吃坝坝宴，好难忘……想着不觉登上富台山，走过新市区，爬上区里新建的红砖六楼后，敲开陈哥家门，见他正在自己屋里忙碌，袖口高卷，围腰紧束，菜墩上传来“乒乒乓乓”的剁肉声。
“快！进屋来，里面坐。”他高声招呼，刀刻般的笑纹拉得长长的，麻利地泡茶递烟送糖。他新分的顶楼套房光线明亮，我立刻弥漫在阳光里，不觉间手上已夹了支烟，嘴里含了颗糖，手上捧着个杯子。他儿子活泼着跑来喊人，我们立刻无拘无束了。
到上午11点，威哥一家三口来了，宁哥和他女朋友也来了。我一看他们就乐了：
“嗬！二哥（威哥）好威武，当代大学生，标准的西服，从没有这么神奇过。”我先拿他打趣，他也姓陈，嘴唇厚，憨厚地笑笑，拍拍身子自我欣赏一下；宁哥却姓张，张嘴笑笑，想说什么一时没说出来，我们这“三陈一张”说话随便，我又拿他说话了：
“你这‘一张’，一张王牌呀！我们三陈围着你转，不到你一半；你进了党政干部班，柳条腰，狮子头，帅呆了，今天好好乐乐，别去想你考试的事情了。”
“谁不知道自学成材的典型。小逸说，她要读书，区里只同意她业余学，她不干，组织部说，业余怎么学不出来？陈有刚不是业余自学出来的吗？”
我忙声辩，“这……这是当官的用来制服人的办法。”
“却苦了人家。”
大家哈哈大笑。
午餐时大家围坐一块，频频举杯。我倒满一杯香槟，举过头顶，真诚祝愿道：
“来！为我们大哥做东设宴，二哥学业有成，三哥考起大学，我们‘三陈一张’共同创造美好的未来。干杯！”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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