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州学派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思想启蒙学派，反对束缚人性，引领了明朝后期的思想解放潮流。创始人安丰王艮（今东台市安丰镇），其中弟子门人佼佼者有王襞、李春芳、王栋、徐樾、颜钧、何心隐、罗汝芳、赵贞吉、李贽、林春、焦竑、天台三耿、汤显祖、徐光启、公安三袁等等。
业内流传一个失传的中国历史上最早的风俗启蒙乡约之一“安丰乡约”，在明代兵部尚书耿定力主编《王心斋全集》中有篇《万历三年重刻年谱序》，作者为明代云南按察使，郑人达（字克渐）万历三年（1575）仲夏记载了零星关于安丰乡约的蛛丝马迹，援引其云：“东淘精舍......先生之卒未满五十年，先生乡约遗化犹旁，浃①于皋皋②风号易治近民俗......”
王艮乡约在明代《王心斋全集》只有这四个字线索，但这个极其简陋的线索，透露了两点重大信息：①浃，普通字面解释为湿透、理解、融洽等意思。但是这里涉及到一个历史典故为《汉书·礼乐志第二》云：“于是教化浃洽，民用和睦......”②皋皋，则源自于《诗·大雅·召旻》:“皐皐訿訿﹐曾不知其玷。”以及清·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意为欺诈、愚顽貌。由此可见，在王艮哲学思想盛行之前，淮南地区风气一般，随着泰州学派的兴起，有效促进改善了基层乡村风俗面貌。
据王公祠（东淘精舍）末代祠董王继官（汉臣）克绍箕裘相传，王艮门人明代大学士、内阁首辅李春芳与王艮次子王襞来往密切，先后为安丰王公祠撰楹联曰：“孔孟颜曾遂尚友，父子兄弟自相师”；王襞与李春芳携手发明安丰御馔“蚕豆瓣炒麻雀肉”馈赠明世宗嘉靖皇帝朱厚熜（详参《调鼎集》）；明万历四年（1576）泰州崇儒祠落成以后，李春芳受王襞之邀，为崇儒祠撰写《崇儒祠碑记》（详参《贻安堂集》）；曾为纪念先师王艮，两人共同拟定一份“百姓日用即道”的《安丰乡约》。
东淘精舍（王公祠）掌祠印，安丰王继官（汉臣）藏
如果尚存“安丰乡约”，那么在王襞《王东崖先生遗集》、李春芳《贻安堂集》却均未发现“乡约”踪迹，是古人崇尚谦谦君子之风、不贪独功，故而不收入集？还是根本没有“安丰乡约”？还是另有隐情？通过查阅大量泰州学派相关文献，没能查获一丝线索。
据《明史·列传第八十一·李春芳传》云：“李春芳，字子实，扬州兴化人”李春芳先生既然是扬州兴化人，那么兴化便是一条重要线索，多年来通过查阅兴化大量明清两代学人文集，依然一无所获。最后一丝希望便是《兴化县志》，筛选各类版本的《兴化县志》如：民国三十三年李恭简《续修兴化县志》，清·咸丰二年梁园棣《咸丰重修兴化县志》，清·康熙二十三年张可立《兴化县志》。在清·康熙二十三年张可立《兴化县志·风俗》发现王襞与李春芳共同拟定的乡约——《李少师春芳订乡约事宜》。
王襞像
为什么确定这是泰州学派的“安丰乡约”，它的开篇既高潮，也注定了被“选择性失传”的命运。这份乡约深深地饱含了王艮淮南格物说①、百姓日用即道的思想。
（①以尊身立本为主旨，谓身与天下国家为一物，身为本，天下国家为末。训格物之“格”如格式之格，“即絜矩之谓”。以身是个矩，天下国家是个方，矩正则方正，方正则成格。主张尊重自我，强调“爱身如宝”，参见《王心斋先生全集·明哲保身论》等等)
一些风俗建设方案甚至触犯当时的明代律法。援引《李少师春芳订乡约事宜》为例，开篇《婚嫁》云：“凡结婚姻两情相好，儿女相配，此诚百年缘分。娉娶礼不必较其厚薄，量力行之。尝见平日相好，后因计较财礼，反伤情义。女家需索者，固为可恶；男家力可为而悭吝鄙俗，尤为薄劣。若盛时结亲，或后，一贫一富。男家力歉，女家颇过，即量力自备以完儿女之债；倘两家力乏不能成亲，其至厚亲友相助之，无使有怨女旷夫，此亦厚道也！”
从这个婚嫁内容可以看出，提倡男女自由恋爱成婚，而且对中国先秦时代沿用至明代的“聘娶婚”制度（详参《六礼》）提出质疑与修正。
最重要的是乡约背后的王学思想冲破封建人权束缚的伟大壮举。因为《大明令·户令》规定: “凡嫁娶，皆有祖父母、父母主婚，祖父母、父母俱无者，从余亲主婚。”从法律确立了家长在儿女婚姻上的主导权，不管儿女是否愿意。对于没有”父母之命”的婚约，一般不承认其效力。
《大明律·户律·男女婚姻》载：“凡男女定婚之初，若有残疾......两家通知各从所愿,写立婚者,依礼聘嫁。若许嫁女已报婚书及有私约谓先巳知夫身残疾......而悔者，笞五十。”通常历史上一般大部分为了钱权，不管对方人品、生理是否良好，决定权在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强制包办婚姻。
自古以来，为世人所传颂惋惜的爱情悲剧《梁山伯与祝英台》，便是中国古人渴望自由平等爱情观的诉求。由此可见这个乡约是积极反对桎梏人权的封建宗法制度，对主张“三纲五常”程朱理学的进步批判。
李春芳像
综上所述，援引《明史·李春芳传》载：“春芳恭慎，不以势凌人。居政府持论平，不事操切......语侵春芳。春芳疏辨求去，帝慰留之。及代阶为首辅，益务以安静，称帝意。时同列者陈以勤、张居正。以勤端谨，而居正恃才凌物，视春芳蔑如也。始阶以人言罢春芳叹曰徐公尚尔我安能久容旦夕乞身耳居正遽曰如此庶保令名。春芳愕然，三疏乞休，帝不允。既而赵贞吉入代以勤，刚而负气。及高拱再入直，凌春芳出其上，春芳不能与争，谨自饬而已。时春芳已累加少师兼太子太师，进吏部尚书，改中极殿，度拱辈终不容己，两疏请归养，不允。南京给事中王祯希拱意，疏诋之，春芳求去益力。赐敕乘传，遣官护行”。
大意为：李春芳恭敬、谨慎，从不气势凌人。在政府任职，论议平正，不说偏激的话。即使这样还是总被张居正等人极力排挤。（注：张居正升任内阁首辅后，通缉冤杀王艮再传弟子何心隐，详参《明史》《明儒学案》）
从这段引文中可以看出李春芳是一个谨言慎行、为人平和、处事中规中矩的人，即使这样也遭人挤兑打压，多次致仕还乡，唯恐躲之不及。显然证明，这份提倡人权启蒙，赤裸裸地抵触苛刻森严的《大明律》和批判封建礼教藩篱的“乡约事宜”，非李春芳“恭慎......居政府持论平，不事操切”所能提出，而是王艮之后，扛起泰州学派大旗，以王襞为首的弟子门人的努力，成为晚明显学（详参《明儒学案》等）。正如明代云南按察使郑人达，万历三年（1575）《万历三年重刻年谱序》记载：“先生乡约，遗化犹旁”。
清代以降，清政府为了维护其封建统治，极力推崇“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封建礼教，《大清律例·户律·婚姻》延承明制：“嫁娶皆由祖父母、父母主婚，祖父母、父母俱無者，从余亲主婚......”不言而喻，这正是明清两代“安丰乡约”失传的根本原因，故而王襞与李春芳共编的泰州学派《安丰乡约》，只有在清·康熙张可立《兴化县志》中昙花一现，后世版本县志均因其触犯律法而被剔除，从中可窥《安丰乡约》不入二人文集之因果。
《安丰乡约》中阐释自由平等的情爱观是中国历史上下五千年自父系社会形成以来，首次正面倡导男女恋爱平等自由的实学，深深地影响到后世王学弟子的思想与著作！
【鸣谢：感谢江苏省考古学会会员、兴化市博物馆馆长陈学文兄长提供多版《兴化县志》以供甄别，让失传四百多年的泰州学派实学成果得以重见天日！】
来源：范堤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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