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抢妹妹的男朋友(小说连载之六)
嘉章
从顾姐家出来,夜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润,吹散了心头最后一点拘谨的余烬。小禾趴在我肩头,带着玩累后的餍足,很快沉入梦乡,小小的呼吸拂过我的颈侧,温热而规律。
顾淮开车送我们,一路沉默,却不再是最初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沉默,而是一种舒适的、无需言语填满的静谧。车载音响流淌着轻柔的钢琴曲,音符像夜色中漂浮的萤火。他的侧脸在路灯明灭的光影里,线条显得比平时柔和。
小区门口,他停稳车,照例要下来。
“不用送了,就几步路。”我轻声说,“今天真的……太麻烦你们了。”
他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我。车内顶灯没开,只有仪表盘幽微的光映亮了他眼底的些许情绪,像深潭表面掠过的星芒。“林晚,”他的声音低沉,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以后这种时候,可以第一个想到找我。不是麻烦。”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抱着小禾的手臂微微收紧。不是客套,不是礼貌,他说的很认真。
“……嗯。”我最终只应了这一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承诺都更重。它意味着一种默许,一种信任的交付,意味着我内心那扇门,又向他敞开了一丝缝隙。
“进去吧,早点休息。”他温声道。
我抱着小禾下车,走进熟悉的、灯光昏暗的单元门。直到背后的车灯缓缓调转方向,引擎声远去,我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楼道里依然安静,声控灯依次亮起,映照着我脸上尚未完全退去的温热。
日子继续向前滑行,仿佛一切如常,但某些根植于日常的细节,却悄然发生着变化。
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幼儿园的接送时间,尽管并不总能遇到他。偶尔视线相接时,那个心照不宣的、浅浅的笑意,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清亮短暂,却足以点亮一个平凡的午后。
他开始更自然地参与进我和小禾的生活,以一种“朋友”的、不越界的姿态。他会转发给我周末某个小型儿童剧场的演出信息,说“乐乐吵着要看,多两张票,你们有兴趣吗?”;会在得知小禾迷上了观察蚂蚁后,带来一本印制精美的昆虫图册,说是“乐乐以前买的,现在不看闲置了”;会在天气突变、骤然降温的傍晚,发来一条简单的信息:“降温了,看预报明早更低,记得给小禾加件衣服。”
这些关心,细小、具体、落在实处,不给人任何心理负担。它们像一件柔软而合身的旧毛衣,妥帖地包裹住生活的棱角,带来暖意,却不束缚。
小禾也明显更快乐了。她开始频繁地在画里出现“乐乐哥哥”和“顾叔叔”,用稚嫩的笔触描绘一起玩耍的场景。她会小心地保管顾淮带来的图册,指着里面彩色的甲虫图片,奶声奶气地给我讲解,末了总要加上一句:“顾叔叔说,这个虫子住在很远的森林里哦。”
孩子是最敏感的晴雨表。她的接纳和喜悦,无声地消解着我最后那点关于“小禾能否适应”的隐忧。顾淮的存在,对她而言,不是入侵,而是多了一份可以信赖的陪伴和有趣的分享。
母亲那边,在我又一次明确而平静地表达了“我和顾淮只是朋友,现阶段只希望能轻松自然地相处,不会做任何伤害小禾的决定”之后,电话里的叹息和劝诫似乎也渐渐少了。或许是听出了我语气里的坚持和一丝前所未有的、连我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笃定,她最终只说:“你大了,自己有主意。妈就是……怕你再吃亏。凡事多想想小禾,啊?”
“我知道,妈。” 我握着电话,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心里是一片沉静的明晰。是的,多想想小禾。而我越来越觉得,一个能让小禾放松大笑、能教会她新奇知识、能让她感受到善意和安全的人,或许,正是小禾需要的、而我曾一度以为无法奢求的。
我和顾淮之间,依然守着“朋友”的边界。我们没有单独的约会,没有暧昧的言语,所有的交集都围绕着孩子和日常。但正是这种克制的、充满生活质感的相处,让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地下暗河般悄然涌动、汇聚。
转变发生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周末。
我们约好带两个孩子去近郊一个新开的湿地公园观鸟。公园很大,生态保持得很好,游人也不算多。两个孩子穿着同款不同色的儿童冲锋衣(乐乐非说要“队服”,顾淮只好买了两件),举着儿童望远镜,像模像样地沿着木栈道寻找着鸟类的踪迹。顾淮背着一个不小的双肩包,里面装着水、零食、备用衣物,还有一本鸟类图鉴。他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指着远处芦苇荡或树枝间隐约的身影,低声告诉孩子们那是什么鸟,有什么习性。
我跟在后面,听着他低沉耐心的讲解,看着孩子们仰着脑袋、认真倾听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和满足。阳光很好,空气清新,水泽的气息混合着草木的清香。很久没有这样,完全沉浸在大自然里,不用思考任何现实的烦扰。
中午,我们在公园的休息区野餐。顾淮铺开野餐垫,变戏法似的从背包里拿出各种食物:三明治、水果、酸奶,甚至还有保温壶里温着的玉米浓汤。都是家常口味,但准备得极其用心。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我有些惊讶。他工作那么忙。
“昨晚让阿姨帮忙弄的。” 他轻描淡写,递给我一个夹着煎蛋和蔬菜的三明治,“尝尝看,乐乐和小禾的版本酱料少一些。”
我们坐在树荫下,分享着简单的食物。两个孩子吃饱了,又恢复了精力,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地洒在阳光下。
“这里真不错。” 我喝了口温热的汤,由衷地说,“小禾很久没这么亲近自然了。”
“以后可以常来。” 顾淮侧头看我,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晕,“或者,去更远一点的地方。小禾好像对自然的东西很感兴趣。”
他的话语里有一种对未来的、平实的规划感,不是空泛的承诺,而是基于观察和了解的具体提议。这让我心里微微一动。
“嗯,她喜欢。” 我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工作那么忙,怎么有时间研究这些?” 我指的是他刚才如数家珍般的鸟类知识。
他笑了笑,拿起水壶喝了一口:“以前压力大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去野外徒步,看山看水看鸟。什么都不想,就看着它们,心会静下来。后来发现乐乐也喜欢,就带着他一起,慢慢自己也重新捡起来一些。”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玩闹的孩子们,“现在觉得,带着孩子一起看,比自己一个人看,更有意思。”
他的话,再次让我窥见他世界的一角。不是只有觥筹交错和决策文件,也有需要独自排解的压力,和寻找宁静的出口。这个认知,微妙地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他并非活在云端,他也有普通人的烦恼和需要。
饭后,孩子们玩累了,靠在我们身边休息。乐乐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看到的白鹭,小禾困倦地揉着眼睛,靠在我腿上。顾淮从背包里拿出一条薄薄的毯子,轻轻盖在小禾身上。
“睡一会儿吧,回去路上还远。” 他对我说,自己也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乐乐靠得更舒服些。
我点点头,背靠着身后粗壮的树干,闭上了眼睛。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依稀的鸟鸣,和孩子们逐渐平稳的呼吸声。阳光透过眼帘,是一片温暖的红。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一种久违的、全然放空的安全感包裹了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轻微的说话声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身上不知何时也多盖了一件他的薄外套,带着熟悉的、清冽的松木香。顾淮正压低声音在接电话,眉头微蹙,语气是工作时的冷静简洁。
“……方案我知道了,等我回去看具体数据……嗯,最晚周一上午……对,先这样。”
他挂断电话,转过头,正对上我刚刚睁开的、还有些迷茫的眼睛。他脸上的冷峻瞬间融化,换上了惯常的温和:“吵醒你了?”
“没有。” 我坐直身体,把外套拿下来还给他,“你有工作要忙?要不我们早点回去?”
“不急。” 他把外套随意搭在一边,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两个孩子,“让他们再睡会儿。一点小事,处理好了。”
我没有追问。但那个电话,那个他瞬间切换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表情,像一个微小的提醒,轻轻地戳了戳我心底某个角落。我和他,终究还是生活在有交集的平行轨道上,大部分时间可以并肩看同样的风景,但某些时刻,他需要去应对我完全无法触及的惊涛骇浪。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沮丧,反而让我更清晰地看到了我们之间关系的实质。不是谁依附谁,不是谁拯救谁,而是两个独立的、有着各自轨迹和责任的成年人,在某个合适的频率上,产生了共鸣,愿意分享彼此轨道旁看到的风景,给予陪伴和支持。
孩子们陆续醒了。我们收拾好东西,准备返程。回城的路上有些堵车,到达我家楼下时,已是华灯初上。
顾淮停好车,没有立刻让我们下车。他转过头,看着后座又有些昏昏欲睡的小禾,然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车厢内光线昏暗,他的眼睛却很亮。
“林晚,”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这段时间,我很开心。”
我的心轻轻一颤,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打破我们之间维持已久的微妙平衡。
“我也很开心。”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这是真心话。
他似乎因为这个回答而松了口气,眼神更加柔和。“我知道,我们之间还有很多现实的问题需要考虑。你的顾虑,我明白,也尊重。”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出于同情。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一点点确认的。你坚强,独立,善良,把小禾教得那么好。和你在一起,我很放松,也很……踏实。”
他说的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敲打在我的心上。
“我不要求你现在就给我什么答案,或者改变我们现在的相处模式。” 他继续说,目光诚恳而坚定,“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我想正式地、认真地追求你,林晚。以结婚为前提的那种认真。”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我抱着小禾,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如擂鼓,血液冲向耳膜,嗡嗡作响。结婚?这个词汇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激起滔天巨浪。太远了,也太重了。我们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恋爱”。
但奇怪的是,震惊之余,我并没有感到被冒犯或逼迫。他的坦诚,他的慎重,他明确提出的“以结婚为前提”,反而奇异地安抚了我一部分对于“不确定”和“短暂激情”的恐惧。他知道我的软肋是什么,他在用他的方式,试图给我一个更稳固的承诺框架,哪怕这个框架目前还只是空中楼阁。
“我……”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哑,“这太快了,顾淮。而且……这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
“我知道。” 他立刻接口,没有丝毫勉强,“所以我说,不要求你现在回答。我们可以慢慢来,一步一步来。让你了解我,了解我的家庭,也让我的家庭了解你和可爱的小禾。所有的困难,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一起解决。”
他的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不是年少轻狂的誓言,而是一个成熟男人深思熟虑后的决心。
小禾在我怀里不安地动了一下,呢喃着“妈妈”。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借此平复自己翻涌的心绪。
再次抬起头,我看着顾淮。夜色和车灯的光影在他脸上交织,他的轮廓英俊而清晰,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专注与期待。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没有说出口。不是因为被感动冲昏头脑,而是因为,我同样珍惜这段时间来之不易的温暖和快乐,同样,在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对他描绘的那个“一起面对”的未来,生出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微弱的向往。
也许,我可以不用急着说“是”或“不是”。
也许,我可以像他说的那样,试着去了解,去靠近,去验证这份“认真”到底有多真。
也许,在保护好小禾和自己心的前提下,我可以允许自己,去触碰一下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性。
“顾淮,” 我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我需要时间。很多时间。”
他眼底的光芒并未熄灭,反而因为我的没有直接拒绝而更加明亮。他郑重地点头:“我给你时间。所有你需要的时间。”
“还有,” 我补充道,抱紧了怀里的小禾,“无论将来如何,小禾的感受永远是第一位的。”
“我保证。” 他毫不犹豫。
“那……就先这样吧。” 我推开车门,夜风涌了进来,带着城市的喧嚣和微尘的气息,却吹不散车厢内残留的那份郑重与暖意,“今天谢谢你,我们玩得很开心。”
“晚安,林晚。” 他下车,依旧站在车边目送。
“晚安。”
走进楼道,声控灯应声而亮。怀里的女儿睡得香甜,对外面世界悄然发生的变化一无所知。我的心却像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海啸,浪潮退去后,沙滩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有些凌乱,有些陌生,但潮水带来的,除了沙砾,似乎还有被冲刷得更加清晰的、关于自我和未来的轮廓。
上楼,开门,将小禾安顿在小床上。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久久没有动。
“以结婚为前提的认真”……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被顾淮亲手种进了我早已决定荒芜的心田。我无法预知它是否会发芽,是否能抵御未来的风霜。但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命运判决的、离婚带孩的女人。我开始有了选择,有了说“我需要时间”的底气,有了去审视和衡量一段关系的主动权。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遥远而繁华。但这一次,我看着它们,心里不再是冰冷的疏离和疲惫的观望。
或许,在那片璀璨的光海里,也有一盏灯,正在为我,为我和小禾,悄然点亮一条未曾设想过的路径。
而我,决定不再急着转身,闭目塞听。
先看看,那路径旁的风景,究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