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进家门,我就开心地冲陈峻喊:“陈峻,你猜我爸今天带了什么来?”
陈峻正在阳台浇花,“煲汤了吧?你爸就爱煲汤。”
“牛肉汤!”我说得很大声。
“哐当”一声,喷壶直接掉地上了。
陈峻转过身,脸白得跟纸似的。阳台上的绿萝刚浇了一半,水渍在地板上蔓延开来,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你......你说什么?”
“牛肉汤啊,我爸熬了四个小时,说要给你补补。”我走过去,发现他手在抖,连带着手里的喷壶嘴都在轻微震颤。
我妈去世那年我十二岁,爸爸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如今他退休了,生活的重心全转移到了我身上。每周至少来三次,每次都提着大包小包——有时是新鲜的蔬菜,有时是他亲手包的饺子,今天则是沉甸甸的保温桶。
陈峻深吸一口气,声音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我、我不吃牛肉。我过敏,你知道的。”
我爸听见这话有些不乐意,“牛肉怎么会过敏呢?小陈啊,叔叔这汤处理得一点腥味都没有,文火熬的,你试试——”
“我真不能吃!”陈峻突然抬高声音,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红色保温桶,像在看什么怪物。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我赶紧打圆场,接过保温桶:“爸,都怪我,没有跟你说,陈峻对牛肉真过敏,上次在同事聚餐上沾了点牛肉汤,喉咙马上就肿了,差点就进急诊了。”
我爸这才作罢,但一脸不高兴。
他把围裙解下来,坐在餐桌旁,叹了口气:“我早上六点就去市场买的牛腱子,挑的最新鲜的那块。处理了两个小时,把筋膜都剔干净了......”
“叔叔,对不起。”陈峻的声音软下来,但脸色还是苍白,“我真的......真的不能吃。”
我爸摆摆手,没再说什么,但我看见他眼角有些失落。妈妈走后,他所有的爱都倾注在我身上,现在也把陈峻当成了家人。每次陈峻夸他做的菜好吃,他能高兴一整天。
那天晚上,陈峻整个人都不对劲。
坐得离餐桌老远,隔几分钟就往厨房瞟一眼,仿佛那个保温桶会自己打开,里面的汤会溢出来似的。跟我爸说话也是心不在焉,问他工作上的事,他答得颠三倒四。
晚饭后我爸离开时,拍了拍陈峻的肩膀:“小陈啊,身体要紧,下次叔叔给你煲鸡汤。”
陈峻勉强笑了笑:“谢谢叔叔。”
门关上了,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
“你真那么怕牛肉?”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正在反复洗手的陈峻。
水流哗哗作响,他挤了三次洗手液,搓得手背发红。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水声和时钟的滴答。
好久,他才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慢慢擦手:“小时候在孤儿院,被院长逼着吃过,吐了三天,后来闻到味儿就反胃。”
“就这样?”我总觉得不止这么简单。如果是普通的食物厌恶,怎么会手抖?
他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头顶,手臂收得很紧:“就这样。悦悦,别问了。”
他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撞着我的耳膜,像困兽在撞笼子。我想抬头看他的眼睛,但他按着我的头不让我动。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对吧?”我闷声说。
“对。”他的声音从胸腔传来,带着微微的震颤,“有些事......就让它过去吧。”
两周后,我爸又来了,这次拎着一个大保鲜盒,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知道小陈不吃牛肉,我特意包的猪肉白菜!”他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白胖的饺子,“纯瘦肉,一点肥的都没有!白菜也是挑的最嫩的心儿。”
我心里一暖。爸爸就是这样,永远用最实在的方式表达关心。妈妈刚走的那几年,他学着做饭,手上烫了好几个泡,就为了让我放学回家能吃上一口热的。
陈峻也从书房出来,笑着说:“叔叔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我爸乐呵呵地把饺子倒进盘子里,“你们年轻人工作忙,外面吃的哪有家里做的干净。悦悦她妈在的时候,就常说......”
他顿了顿,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不说这些了,快来尝尝!”
晚饭时,陈峻吃得可香了,一口一个,边吃边夸:“叔叔这馅儿调得真好,咸淡刚好,汁儿也多。”
我爸乐得眼睛都眯成缝了,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都没动几个。“喜欢就多吃点,我包了好多,冰箱里还有两盒呢。”
我数着,陈峻一口气吃了十二个,速度才慢下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笑着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水杯,眼睛还盯着盘子:“叔叔手艺太好了。”
吃到第十五个饺子时,陈峻突然停下了。
筷子上夹着半个饺子,他已经咬了一口,露出里面的馅儿。猪肉、白菜、少许葱花——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从嘴唇开始,然后蔓延到整张脸。
“怎么了?”我问。
他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那半个饺子,像在辨认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冲向卫生间,动作快得带倒了桌上的水杯。
紧接着,我听见了剧烈的呕吐声——不是普通的反胃,是撕心裂肺的、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那种。
“怎么回事?”我爸也慌了,站起来往卫生间走。
我比他快一步,推开虚掩的门,看见陈峻跪在马桶边,手指伸进喉咙里拼命抠,吐出来的不只是饺子,还有黄绿色的胆汁。他整个身体都在痉挛,额头抵在冰凉的陶瓷上,青筋暴起。
“陈峻!你怎么了?”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血丝密布,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牛……牛肉……饺子里有牛肉......”
我猛地看向门口的我爸。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餐巾纸,表情从困惑变成心虚,嘴唇嚅动了几下:“我、我就加了一点点牛肉馅提鲜......真的就一点点,四分之一都不到......牛肉多营养啊......”
“你骗我?!”陈峻嘶吼出声。
那声音我从来没听过——绝望,崩溃,像什么东西从内部碎裂了,再也拼不回去。他推开我,踉跄着冲回客厅,盯着那盘还剩大半的饺子,浑身发抖。客厅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惨白如纸,冷汗从额头滑到下巴。
“你骗我......你骗我吃了......”他反复说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颤,最后几乎成了气音。
“就一点牛肉,至于吗?”我爸也有些不高兴了,语气里带着委屈和不解,“我忙活了一下午,一个大男人——”
话没说完,陈峻突然转身冲向阳台。
我们家住六楼,阳台的窗户开着通风,只装了半人高的栏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他踩着椅子爬上洗衣机的动作熟练得可怕,像是演练过无数次。然后他翻过栏杆,纵身一跃。
“陈峻——!”我大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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