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儿,从来盖不住生活的狼狈。沈栀夹着电话谈五十亿并购案时,手还得稳当当地给她那酒精中毒的哥哥举呕吐袋。程颂把输液架抵在自己喉咙上,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唐棠把我拉黑了。」他说。就为这个,他喝了整整两瓶威士忌,洗了胃,现在用WiFi密码威胁要搞垮她的跨国谈判。「要么帮我追回女朋友,要么给我收尸,你选。」
沈栀看着床头柜上闪着幽光的手机,约翰逊先生还在等她的回复。程颂的手指已经按在了路由器电源键上。她闭上眼,闻到威士忌混着胃液的酸腐气,听见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指尖感受着平板电脑边缘冰凉的金属棱角。
「地址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在她哥哥白周手里。」程颂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去他公司,搞到唐棠在瑞士的地址。不然我现在就……」
「知道了。」沈栀打断他,从限量款手包里掏出口红,就着病房昏暗的灯光补了补妆。镜面映出她眼下淡淡的青黑,还有程颂松口气后瘫软下去的身影。「财务部最近在招人对吧?简历明天就投。」
她转身走出病房,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声,像倒计时。
第一章 酒精中毒的威胁
VIP病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初秋的风溜进来,也没能冲散那股子混合气味——上层是医院标配的消毒水味儿,底层是威士忌在胃里发酵后又翻涌上来的酸腐气,中间还飘着一缕格格不入的苦橙花香,那是沈栀今天用的沙龙香水。三股气息在空气里打架,谁也不让谁。
沈栀左肩夹着手机,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右手在平板电脑上快速划动。屏幕冷白的光映在她脸上,让那对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更明显了些。「约翰逊先生,附加条款第三项必须改,」她的英语带着点伦敦腔,尾音压得又平又稳,「退出机制不写清楚,我们没法继续谈。」
电话那头传来美式英语急躁的反驳,夹杂着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与此同时,她的左手也没闲着——稳稳托着个浅蓝色的一次性呕吐袋,袋口撑得圆圆的,正接着程颂又一次的倾泻。程颂趴在床边,昂贵的真丝睡衣前襟沾了一片污渍,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关于股权置换比例,我方愿意让出0.5%。」沈栀继续说,眼睛都没从平板屏幕上移开,「但投票权必须按我之前发的方案来。这是底线。」
护士轻手轻脚地进来,想给程颂换额头上滑下来的冰袋。沈栀用空着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朝床边柜子点了点,护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叠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干净呕吐袋,旁边还摆着开了封的电解质冲剂和吸管。护士愣了愣,默默换了冰袋,又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门时忍不住多看了沈栀一眼。
这女人坐在病床边的扶手椅里,一身剪裁利落的珍珠白西装套裙,膝盖上放着电脑包,脚边还立着个登机箱,轮子上沾着机场特有的灰尘。她不像来陪护的家属,倒像误入医院会议室的投资人。
程颂吐完了,瘫回枕头里喘气。蜡黄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沈栀把呕吐袋利落地打个结,扔进床尾的医疗废物桶,又从一叠新袋子里抽出一个,展开,搭在程颂下巴旁边备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演练过无数遍。
「……好,明天上午十点,视频会议确认最终版。」沈栀最后说,挂了电话。蓝牙耳机里传来忙音,她没摘,只是终于把目光转向程颂。
程颂也正看着她。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桃花眼,这会儿肿得只剩两条缝,可缝里透出的光却亮得吓人,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他动了动嘴唇,没出声,但沈栀看懂了他的口型。
又是唐棠。
沈栀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耐着性子,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漱口。然后躺好。医生说你胃黏膜损伤严重,再喝酒……」
话没说完。
程颂突然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弹起来,动作幅度大得吓人。他一把扯掉了左手手背上的输液针头,胶布撕开皮肉的轻响后,暗红色的血珠立刻从针眼里冒出来,顺着苍白的手背往下淌,滴在雪白的床单上,一滴,两滴,洇开成小小的、触目惊心的红梅。
护士惊呼一声扑过来。
程颂却已经抓住了那根不锈钢输液架。冰凉的金属杆在他手里打了个转,顶端的钩子精准地抵住了他自己的喉结。他用了力,脖颈的皮肤立刻凹陷下去,能看见底下脆弱的血管在突突跳动。
「沈栀。」他喊她名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挂掉。现在。立刻。」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护士僵在原地,不敢动。只有心电监护仪还在不知疲倦地滴滴响,屏幕上起伏的绿色线条突然跳得快了些。
沈栀慢慢放下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程颂,」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把东西放下。」
「我让你挂掉电话!」程颂吼起来,脖颈上青筋暴起。输液架又往前顶了顶,喉结被压得变形。「你挂不挂?不挂我就砸了它!然后我马上、立刻、现在就黑进公司主服务器,让你那五十亿的并购案,还有你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所有预案,全部见鬼去!你信不信我做得到?我大学辅修计算机不是白修的!」
他眼睛血红,死死瞪着沈栀,胸口剧烈起伏,每喘一口气,输液架就在喉咙上压得更深一分。那不是威胁,是陈述。沈栀知道,他真干得出来。二十二岁那年,程颂因为父亲不肯买新款跑车,就曾让整个集团的内部通讯瘫痪了四小时。
沈栀闭上眼。吸气。消毒水、酸腐物、苦橙花。还有隐约的铁锈味,大概是程颂手背上的血。耳朵里残留着约翰逊语速飞快的英语,还有此刻病房里令人窒息的安静。指尖下,平板电脑的边缘冰凉。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解锁,找到最近通话,拨回去。忙音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约翰逊先生,」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非常抱歉,我这边有突发状况必须处理。明天十点,我们准时连线。」
没等对方回应,她挂断,关机,把手机「啪」地一声扣在床头柜上。屏幕黑了。
「满意了?」她看向程颂,目光像手术刀,「现在,放下。然后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程颂手臂的肌肉松了松,输液架稍微离开了脖颈一点,但没完全放下。他喘着粗气,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抹了把脸,抹下一手心的冷汗和油光。「唐棠……把我拉黑了。」他说这几个字时,声音突然垮下去,带着哭腔,「微信、电话、ins、推特……所有,所有能联系到她的方式,全黑了。我找不到她了,沈栀,我找不到她了……」
他又开始发抖,这次不是酒精的余威,是别的东西。沈栀见过他这模样——六岁时心爱的遥控赛车掉进湖里,十六岁时没考上理想的大学,二十六岁时……哦,二十六岁时好像没有,那会儿他正忙着在游艇派对上开香槟塔。
「所以你就喝了两瓶威士忌,喝到酒精中毒,洗胃,然后躺在这里,用输液架指着自己,威胁要毁了我的并购案?」沈栀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像在数着往外蹦。
「她不接我电话!」程颂吼回来,眼泪终于滚下来,混着脸上的油汗,滑稽又狼狈,「我去她家找她,她搬家了。我问她朋友,没一个人肯告诉我。她就这么突然消失了,像人间蒸发一样!我能怎么办?我只能喝,喝到不省人事,喝到进医院,喝到……」他打了个嗝,一股酒气混着胃酸味扑面而来,「喝到你不得不来看我!」
沈栀往后靠了靠,避开那气味。她看着程颂,这个比她大两岁,却从小就跟在她屁股后面哭鼻子的哥哥。程颂继承了母亲过于精致的五官和过于柔软的心肠,而她则像父亲,眉眼锋利,骨头硬。父母去世后,父亲留下的公司风雨飘摇,是她一边读书一边撑起来的。程颂也努力过,但他实在不是那块料,谈崩三个项目后,沈栀让他拿分红当个富贵闲人。他倒乐得轻松,转头扎进了艺术收藏和……恋爱游戏。
唐棠是程颂追得最久的一个。快一年了。沈栀见过那姑娘的照片,留学回来的富家小姐,笑容甜得像蜜,眼睛弯弯的。程颂说这次是认真的,沈栀当时在开电话会议,只「嗯」了一声。程颂的认真,有效期最长是三个月。
「所以,」沈栀重新开口,声音里透出疲惫,「你要我做什么?帮你黑进通讯公司恢复联系?还是雇私家侦探全球寻人?」
程颂的眼睛却亮了亮,那点疯狂的光又聚起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输液架彻底放下了,哐当一声倒在床边。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什么惊天秘密:「我打听到了。唐棠去瑞士了,读一个什么艺术管理课程。具体地址我不知道,但有人肯定知道——她哥,白周。」
沈栀挑眉。
「白氏集团那个白周,」程颂急切地说,手在空中比划,「唐棠她亲哥!管她管得特严,唐棠的行程、住址,他肯定一清二楚!你去,你去他公司,混进去,搞到地址。对你来说不难,对不对?你是沈栀啊,华尔街那帮老狐狸都玩不过你,区区一个白周……」
「程颂,」沈栀打断他,声音很冷,「我是你妹妹,不是商业间谍。」
「你是我唯一的妹妹!」程颂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手心滚烫,「也是我现在唯一的指望!沈栀,我求你了,我真的……我这次是真的。没有唐棠,我活不了。你看我,我都这样了……」他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狼狈的样子,眼泪又涌出来,「你就帮帮我,啊?就这一次,最后一次!拿到地址就行,我自己飞去瑞士找她,我道歉,我跪着求她原谅,我……」
他说不下去了,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弓起身子,手背上的血又渗出来。护士终于忍不住上前,却被沈栀抬手制止了。她看着程颂咳,看着他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他手背上凝固又裂开的血迹。
病房里只剩下咳嗽声和监护仪的滴滴声。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点点亮起,隔着玻璃,显得模糊而遥远。
程颂咳完了,瘫在枕头里,像条脱水的鱼,只有眼睛还死死盯着沈栀,满是哀求。
沈栀沉默了很久。久到程颂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久到护士又悄悄退回了门口。然后,她动了。
她弯下腰,从脚边的登机箱侧袋里,拿出一支口红。黑色的管身,触手冰凉。她旋开,是浓郁的正红色。没有镜子,她就对着病房窗户模糊的倒影,仔细地、慢慢地涂抹。上唇,下唇,抿一下。苍白的脸瞬间被这一点红点燃,连眼底的疲惫都似乎被压下去些许。
程颂怔怔地看着她。
涂好口红,她把盖子扣回去,咔哒一声轻响。然后从手包里掏出气垫,扑了扑鼻翼两侧的油光。最后,她站起来,拎起电脑包和登机箱,轮子在地面发出骨碌碌的声音。
走到病房门口,她停下,没回头。
「简历明天寄到白氏人事部。」她说,声音平静无波,「财务部最近在招人对吧?我专业对口。」
程颂张大了嘴。
「还有,」沈栀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勾勒出她挺直的背影,「把你手背的血擦擦,难看死了。」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病房里的一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响起,高跟鞋敲击大理石,清脆,规律,越来越远,像某种倒计时,又像某种开场鼓点。
程颂呆呆地看着门口,半晌,咧开嘴,想笑,却扯到了干燥开裂的嘴角,疼得嘶了一声。他低头看自己手背上的血渍,脏污的,狼狈的。护士拿着棉签和消毒水走过来,他却挥挥手,自己用没受伤的右手,抓起沈栀留下的那瓶矿泉水,胡乱冲了冲。
水流混着血丝,粉红色的,滴在雪白的床单上。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眼睛亮得异常。
第二章 斩男色陷阱
白氏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在早晨九点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沈栀站在楼下,眯起眼睛看了看那高耸入云的建筑,然后从手袋里拿出那支YSL1966号口红,对着手机黑屏,重新补了一遍。
膏体是浓郁的铁锈红,带点橘调,薄涂是温柔元气,厚涂是飒爽明艳。柜姐管这叫「无法复刻的红棕」,说是什么「斩男色」。沈栀当时买它,只是因为这支够润,不会在连续开会八小时后让嘴唇干裂起皮。斩不斩男,她没在意过。
今天她在意了。涂得很认真,边缘勾勒得一丝不苟,颜色饱满得像是刚刚吮过石榴汁。
电梯直达三十六层,人事部。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氛味,雪松混着佛手柑,昂贵又疏离。几个抱着文件夹的年轻人匆匆走过,衬衫领子挺括,脸上带着初入职场的紧绷和隐约的兴奋。
面试室门口已经等了三个人。两女一男,都很年轻,穿着崭新的正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简历边缘。沈栀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在靠窗的椅子坐下,把爱马仕手袋随手放在一旁,从里面拿出一个普通的黑色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她的简历。当然是修改过的。沈栀,二十五岁,海外二流大学金融专业毕业,之前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做财务助理,经验浅薄,背景干净,像一张任人涂抹的白纸。真正的沈栀,那个二十二岁接手家族企业、二十四岁在华尔街搅动风云的沈栀,被完美地隐藏在这张薄薄的A4纸后面。
「下一位,沈栀。」穿灰色套装的HR助理探出头。
沈栀站起身,抚了抚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皱褶,走进面试室。
房间很大,视野开阔。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
沈栀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白周。
和财经杂志上那些精修过的照片不太一样。真人更……冷。不是面无表情的那种冷,是没什么东西能进他眼里、入他心里的那种冷。他坐在那儿,没穿西装外套,只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和一块看不出牌子的黑色腕表。他正在看手里的一份文件,眉微微蹙着,鼻梁很高,侧面看过去,下颌线的弧度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
旁边两位,一个是HR总监,笑容标准;一个是财务部副总,眉头拧着,大概在为什么事烦心。
「请坐。」HR总监微笑示意。
沈栀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但肩膀放松,是一个既专业又不显拘谨的姿态。她把简历递过去,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像是紧张。
HR总监接过,快速浏览,然后递给旁边的财务副总,副总扫了两眼,眉头皱得更紧,最后放到了白周面前。
白周没抬头,还在看自己手里的文件。过了大概十秒,也许是二十秒,他才放下文件,拿起沈栀的简历。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捏着薄薄的纸张,目光从上到下,一行行扫过。速度不快,甚至有点慢。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沈小姐,」财务副总先开口,声音干巴巴的,「你的工作经验……比较单薄。我们这次招聘,需要能立刻上手处理复杂账目的人。」
「我可以学。」沈栀的声音放得柔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新人的青涩和诚恳,「而且,我之前的工作虽然基础,但涉及过账目核对和税务申报,对流程是熟悉的。我相信只要给我机会,我能很快适应。」
「你在之前公司,独立处理过的最复杂的账目是什么?」HR总监问。
沈栀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项目,细节说得清晰,但又故意留了一两处无关紧要的含糊,显出些微的生嫩。她说话时,目光主要落在HR总监和财务副总脸上,偶尔,极快地瞥一眼白周。
白周始终没抬头,垂眼看着她的简历,右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笔身在指尖灵活地翻转,无声无息。
财务副总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沈栀回答得中规中矩,偶尔带点小磕绊,像在努力回忆。HR总监问了几个关于职业规划和团队合作的问题,沈栀的回答乖巧得体,透着股想往上爬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的劲头。
问题都问完了。HR总监看向白周:「白总,您看……」
白周终于放下了钢笔。笔身落在实木桌面上,轻轻「哒」一声。他抬起眼,看向沈栀。
那目光很沉,没什么情绪,像深冬结冰的湖面,平静底下不知道有多深。沈栀迎着他的视线,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脸上还保持着那种带着点期待、点忐忑的面试者表情。
「财务部最近在清理一批陈年旧账,」白周开口,声音不高,有点低,语速平缓,「有些账目时间久,关联方多,处理起来很麻烦,需要细心和耐心。」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栀涂着1966号口红的嘴唇上,停留了大概半秒钟,又移开,重新看进她眼睛里,「你眼神不错,应该能看出数字里的问题。」
沈栀心头微微一跳。这话说得平常,可她总觉得那「眼神不错」四个字,有点别的意味。是看出她简历造假?还是……
「所以,」白周把她的简历往桌上一放,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了些,却依旧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如果你不介意从最基础的查账对账做起,明天可以来报到。岗位是……财务部审计助理。」
财务副总明显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被白周一个眼神止住了。
HR总监反应很快,立刻接上:「审计助理,实习期三个月,转正后根据表现定岗。沈小姐觉得可以吗?」
沈栀压下心头的疑虑和那丝莫名的违和感,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惊喜和感激的笑容,眼睛弯起来,里面像落进了窗外的阳光:「当然可以!谢谢白总,谢谢总监,谢谢副总!我一定会努力工作的!」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年轻的、雀跃的朝气。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走出面试室,带上门的瞬间,她脸上那种新人特有的、明亮又略带局促的笑容,像潮水一样褪得干干净净。她微微吐出一口气,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走廊很长,地毯很软,她脚步平稳,脑子里飞快地转。
太顺利了。顺利得有点不对劲。白周那样的人,会亲自面试一个审计助理?还说什么「眼神不错」?是随口一句,还是意有所指?
她需要一杯咖啡。也需要一点时间,理理思绪。
走到电梯间,等电梯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极轻微的脚步声。很稳,步幅一致。她没回头,从光可鉴人的电梯门模糊的倒影里,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在她斜后方停下。
是白周。他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目光平视前方,好像只是同样在等电梯。
空气里有很淡的雪松味,来自他身上的须后水,或者衣物香氛。和走廊里的香氛同源,但更清晰些。
电梯到了,叮一声。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沈栀走进去,按下1楼。白周随后进来,没按楼层。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顶上摄像头微弱的红光。
沈栀盯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不锈钢的内壁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一高一矮,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数字跳到「15」时,白周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轿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口红颜色不错。」
沈栀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她侧过脸,露出一个练习过的、带着点羞涩和意外的笑容:「啊?谢谢白总……是,是随便涂的。」
白周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比她高很多,看下来时,目光仿佛带着重量。他没对她的回答做任何评价,只是在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响起、门缓缓打开时,淡淡说了一句:「明天见,沈助理。」
说完,他率先走了出去,步履从容,很快汇入大厅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消失在旋转门外。
沈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电梯门因为超时发出「嘀嘀」的提示音,才迈步走出去。大厅里人来人往,喧嚣嘈杂,可她耳边好像还回荡着那低低的三个字。
「沈助理。」
她走到大楼外的露天咖啡座,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咖啡很快送上来,她没加糖也没加奶,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白周认出她了?不可能。她的背景做得天衣无缝,外貌也和财经新闻上那个总是一身利落套装、妆容素淡的沈总裁有不小差别。今天她特意化了更浓的妆,穿了更显年轻的连衣裙,连发型都换成了柔软的微卷。除非白周见过她本人,并且印象极其深刻。
但以白氏和沈家业务的交集程度,以及她过去几年深居简出的作风,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他是什么意思?单纯的……上司对下属外表的评价?可那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带任何欣赏或轻佻,更像是一种……观察后的陈述。
沈栀又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能进白氏,靠近白周,拿到唐棠的地址,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放下咖啡杯,杯沿上留下一个完整的、饱满的唇印。1966号的铁锈红,在白色的瓷杯上,鲜艳夺目。
她盯着那个唇印看了两秒,然后拿起纸巾,将它彻底擦去,不留一丝痕迹。
第二天,沈栀准时到白氏集团三十六楼报到。HR助理带她熟悉环境,发给她工牌、门禁卡,还有一堆需要填写的表格。审计部在三十八楼,一个很大的开放办公区,格子间密密麻麻,空气中漂浮着纸张、油墨和焦虑的味道。
她的直属上司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王,审计部的老员工,发际线有点危险,说话语速很快,交代工作时手指在堆积如山的账本上点来点去。「这些,还有那边那些,都是需要重新核对整理的。时间紧,任务重,小沈啊,你刚来,多听多看多学,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
沈栀看着那几乎堆满半个办公桌的陈年账册和凭证单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新人应有的、混合着压力和干劲的表情:「好的王哥,我一定尽快熟悉。」
她的工位在最角落,靠窗,还算安静。一上午,她都在埋头看往年的审计底稿,熟悉白氏的财务流程和账目特点。偶尔有同事经过,投来好奇或审视的目光,她都回以一个友善但稍显拘谨的微笑。
中午,她跟着几个同样新来的同事去了员工餐厅。餐厅在十二楼,宽敞明亮,菜品丰富。她打了简单的两菜一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口吃着,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周围一切可能有关白周或唐棠的信息。
可惜,大部分话题都围绕着工作、八卦、吐槽食堂。她听到「白总」这个称呼出现几次,但内容无非是「白总今天好像心情不好」、「那个方案被白总打回来了,要求重做」。
快吃完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餐厅。白周。他没去高管专区,而是径直走向普通取餐区,拿了个餐盘,选了几样菜,然后……朝她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沈栀低下头,用筷子慢慢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下,然后是餐盘放在桌上的轻微声响。白周在她斜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中间隔了一个座位。他坐下时,带起一阵极淡的雪松气息。
他没看她,也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拿出手机,一边吃饭,一边低头看着屏幕。姿态很随意,可周围几桌的说话声,明显低了下去。
沈栀能感觉到,有几道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她这边。她继续慢条斯理地吃饭,心里却提了起来。是巧合,还是……
一顿饭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吃完。白周先起身离开,餐盘里吃得干干净净。沈栀等他走远了,才端起自己的餐盘去回收处。
下午的工作依旧是看账。王哥给了她一小部分相对简单的凭证,让她试着核对录入。沈栀做得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问一两个「幼稚」的问题,王哥虽然不耐烦,倒也解答了。
快下班时,沈栀拿着水杯去茶水间。茶水间不大,但设备齐全,咖啡机、饮水机、小冰箱,还有一小盆绿萝,蔫头耷脑的。她接了点热水,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流理台。
然后,她的视线顿住了。
在咖啡机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骨瓷咖啡杯。杯身洁净,杯沿上,印着一个清晰的、完整的唇印。
1966号铁锈红。是她的口红。
她记得这个杯子。中午她用过,喝完咖啡后,明明洗干净了,放在了沥水架上。怎么会在这里?还带着唇印?
茶水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窗外,夕阳正缓缓下沉,给房间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沈栀盯着那个唇印,它印在洁白的瓷壁上,红得刺眼,形状饱满,边缘清晰,像某种无声的宣告,又像某种隐秘的标记。
她慢慢放下自己的水杯,陶瓷杯底碰到大理石台面,发出轻微的「叩」一声。她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那个带唇印的咖啡杯时,停住了。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栀没有回头,手指悬在半空。她能感觉到有人走了进来,停在茶水间门口,没有说话,但存在感极强,像一块磁石,扰乱了空气的流动。
几秒钟的沉默,像被拉长了许多倍。
然后,那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朝着她的方向走来。沈栀收回手,转过身。
白周站在她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平静无波,看着她,也看着她身后料理台上那个咖啡杯。
「还没走?」他问,声音和平时一样,听不出情绪。
「快了,接点水。」沈栀听见自己用平常的语气回答,甚至还弯了弯嘴角,「白总也加班?」
「嗯,拿点东西。」白周说着,目光很自然地落向那个咖啡杯。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握住杯柄,动作再自然不过地将杯子拿了起来,指腹恰好避开了那个唇印的位置。
沈栀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周拿起杯子,却没去清洗,也没放下,只是拿在手里,目光在杯沿那抹鲜艳的红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的一瞬,快得像是错觉。然后,他抬眼,看向沈栀,很平淡地说:「这个杯子,好像是我之前放在这里的。忘了收了。」
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沈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她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白周已经端着那个杯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了停,没回头,只留下淡淡一句:「早点下班,明天任务不轻。」
脚步声远去了。
茶水间里又只剩下沈栀一个人,还有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夕阳的光偏移了一些,不再那么刺眼,温柔地铺满了半个房间。饮水机发出「咕嘟」一声轻响,是水烧开了。
沈栀站在原地,看着白周身影消失的门口,又慢慢转头,看向料理台上空出来的那一小块地方。那里原本放着一个带她唇印的咖啡杯,现在,杯子被拿走了。
被白周拿走了。
他没有洗掉那个唇印。他拿走了那个带着她唇印的杯子。
为什么?
无数的猜测和疑问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她强行压下去。她走回自己的工位,关掉电脑,收拾东西。手指碰到那个黑色文件夹时,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不管为什么,她的计划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她进来了,成了白周的员工,离他足够近。至于那个杯子,那个唇印,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和目光……或许是试探,或许是巧合,又或许,是她想多了。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白周这个男人,比他表面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沈栀拎起包,走向电梯。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脸,妆容依旧精致,口红颜色鲜亮。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游戏开始了,白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