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抢妹妹的男朋友(小说连载之九)
嘉章
那句“我也是认真的”,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门内并非想象中的万顷波涛或旖旎风光,而是一种更为沉静、更为踏实的融合,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进生活的肌理。
我和顾淮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不再有“朋友”这层安全却疏离的标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彼此靠近的默许。他依然尊重我的步调,没有因为得到了口头上的承认而变得急切或逾矩,但所有的互动里,都多了一层心领神会的亲昵。
比如,在幼儿园门口再遇见,他望过来的眼神里,除了惯常的温和,会多一丝只有我能读懂的、浅浅的笑意,像湖面被微风拂过时泛起的粼粼波光。比如,他发来的信息,开始偶尔夹杂一些无关孩子和工作、只关于他自己的片段:一张会议间隙窗外骤雨的照片,一句对某部老电影的简短感慨,或者,只是一句简单的“今天降温了,你和小禾都多穿点”。这些分享琐碎而私人,像他悄然向我敞开他世界里更多不设防的角落。
周末的草莓园之行如期而至。那是一个天气晴好的周六上午,车子驶离市区,空气里渐渐多了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小禾和乐乐在后座雀跃不已,对着一望无际的田野指指点点。
草莓园很大,一垄垄翠绿的植株间点缀着鲜红的果实,阳光照下来,像洒了一地的红宝石。我们领了采摘篮,孩子们立刻像撒欢的小兽冲进了田垄间。
“小心点,别踩到苗!” 顾淮提高声音嘱咐,眼底却带着纵容的笑意。他今天穿了一身更随意的浅色运动装,戴着一顶棒球帽,遮住了部分眉眼,显得年轻了不少,也更……接地气。
我跟在他身边,看着他一脚踏进松软的田垄里,昂贵的运动鞋立刻沾上了泥点。他却毫不在意,弯腰仔细寻找着熟透的草莓,动作有些生疏,却极其认真。
“这颗很红。” 他摘下一颗,转身递到我面前。饱满的草莓躺在他宽大的掌心,鲜红欲滴,还带着未干的晨露。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弯腰寻找。阳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帽檐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捏着那颗尚带他掌心余温的草莓,心里某个角落,像被这初夏的阳光晒得化开的蜜糖,缓缓流淌。
孩子们那边传来惊呼和笑声。原来小禾发现了一颗“巨无霸”草莓,乐乐正夸张地大呼小叫,引来旁边几家人的善意的注目。顾淮直起身望过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宠溺。
我们各自采摘着,偶尔交流哪一垄的草莓更甜,提醒孩子注意脚下。田间的劳作简单而纯粹,让人暂时忘却了所有都市的烦扰。篮子里渐渐堆满了鲜红的果实,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休息时,我们坐在田边的凉棚下,分享着洗净的草莓。小禾吃得满嘴红汁,乐乐更是像只小花猫。顾淮用湿纸巾仔细地帮乐乐擦脸,动作熟练。然后,他很自然地,抽出一张新的,递给我。
我接过,替小禾擦拭。指尖不经意相触,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用拇指指腹拂过我嘴角。
我浑身一僵。
“沾到一点。”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眼神却专注地看着我的嘴角,仿佛在确认是否擦净。
那个触碰,比图书馆黑暗中的覆盖更加直接,也更加……亲密。带着草莓清甜的气息,和他指尖微糙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开始发烫。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动作的逾矩,迅速收回了手,转而去拿水壶,耳廓隐隐有些泛红。
凉棚下微风习习,空气中弥漫着草莓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孩子们在旁边的沙坑里又玩开了,咯咯的笑声不断传来。我们之间,却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带着温度与甜度的沉默。谁也没有再提刚才那个小小的触碰,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那片草莓田里,悄然破土,生根。
回城的路上,孩子们累得东倒西歪地睡着了。车厢内放着舒缓的音乐。顾淮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等红灯的间隙,很自然地伸过来,覆在了我放在膝盖的手上。
这一次,我没有僵住,也没有抽回。只是心跳得飞快,像揣了只不听话的小鹿。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轻轻包裹住我的。
绿灯亮起,他收回手,重新握紧方向盘。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但手背上残留的温度和那份沉稳的力道,却久久不散。
车子停在我家楼下时,他没有立刻松开安全带,而是转过头,看着我。
“林晚,” 他开口,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下周末……我父母想见见你和小禾。”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我心头因草莓园温情而生出的所有旖旎泡泡。现实,以最直接也最不容回避的方式,骤然迫近。
见我?和小禾?我的心猛地一沉,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那个我一直有意无意回避的问题——他的家庭,那个与我生活有着天壤之别的世界——终于要直面了。
“他们……怎么突然……”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算突然。” 顾淮的语气很平稳,带着安抚的意味,“我很久以前就跟他们提起过你。这段时间,也陆陆续续跟他们说了很多关于你和小禾的事。他们很尊重我的选择,也一直想见见你们。”
很久以前?他父母已经知道我?还……尊重他的选择?这和我预想的狂风暴雨或刻意为难,似乎完全不同。
“他们……知道我的情况吗?” 我艰难地问出口。
“知道。”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坦诚,“所有的情况,我都如实说了。包括你离过婚,带着小禾,包括你妹妹林晓的事,包括你的工作和生活状态。” 他顿了顿,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有力,“我父母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他们或许有自己的考量,但最终,他们更在意的是我的感受,和我选择的人是否真的让我幸福、踏实。”
他的话,像一剂强心针,稍稍稳住了我慌乱的心跳。但巨大的不安依旧盘踞着。见面……那会是怎样的场景?是礼貌的疏离,是挑剔的审视,还是……真的能如他所说,是善意的接纳?
“我……”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应。答应?我毫无准备,也满心惶恐。拒绝?似乎又显得怯懦,且辜负了他这份试图沟通和铺路的诚意。
“别怕。” 他似乎看穿了我所有的犹豫和恐惧,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只是吃一顿家常便饭,在我父母自己家里,没有外人。你不用紧张,就像……就像去见两位普通的长辈。小禾很乖,他们会喜欢她的。至于其他的,有我在。”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能抚平褶皱的力量。那句“有我在”,分量极重。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也看着他试图为我撑起一片天的决心。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点滴温暖、所有的尊重与呵护,此刻都汇聚成一股力量,推着我,向前一步。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既然选择了和他一起面对未来,那么,他的家庭就是绕不开的一环。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深吸一口气,我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微凉,却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
“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有些轻颤,但已足够清晰,“下周末,我和小禾……跟你去。”
他眼睛里的光芒骤然亮起,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辰。他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后松开,嘴角的笑意温柔得几乎要将我溺毙。
“谢谢。” 他说,声音里充满了如释重负和由衷的喜悦,“我会安排好一切,别担心。”
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了另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不同于之前对感情的彷徨,这次是对即将到来的“考验”的本能紧张。我开始反复思忖该穿什么衣服才得体又不刻意,该给小禾准备什么,见面时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每一个细节都被我放大,反复咀嚼。
我甚至没忍住,给母亲打了个电话,隐晦地提了提顾淮父母想见我和小禾的事。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晚晚,妈还是那句话,你自己要想清楚。那种人家,门坎高,规矩多……不过,既然他肯带你去见父母,说明是认真的。你去看看也好,看看他家里到底什么态度。记住,不卑不亢,咱们虽然条件不如人家,但也不能丢了骨气。小禾……你教好她,别让孩子怯场。”
母亲的话,没有多少安慰,却像一根定海神针,让我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是的,不卑不亢。我和小禾,不需要讨好谁,也不必看轻自己。我们只是去见两位长辈,仅此而已。
顾淮显然察觉到了我的紧张。他没有说太多空泛的安慰话,只是更加细致地安排好了一切。他告诉我见面的具体时间、地点,告诉我他父母的一些简单喜好和忌讳(比如父亲不喜欢饭桌上谈公事,母亲对花粉轻微过敏),他甚至提前发来了几张他父母家的照片——不是我想象中金碧辉煌的豪宅,而是一处环境清幽、装修雅致的中式庭院,透着书香门第的底蕴,而非暴发户的张扬。这多少缓解了我一些关于“阶级碾压”的想象压力。
他还特意强调:“就是普通家宴,我母亲亲自下厨,做几道家常菜。他们就是想看看你和小禾,说说话,没别的意思。你放轻松,就当是去朋友家做客。”
话虽如此,当那个周末真正到来,我牵着小禾的手,站在顾淮父母家门口时,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速,手心微微出汗。小禾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紧紧攥着我的手指,小声问:“妈妈,这是顾叔叔的家吗?好漂亮。”
“嗯,小禾待会要有礼貌,知道吗?” 我蹲下身,最后一次替她整理了一下裙摆。
顾淮就站在我们身边,他的手掌温暖地按在我肩上,力道沉稳。“别紧张,” 他低声在我耳边说,气息拂过耳廓,“我在。”
门开了。开门的是顾淮的母亲。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温婉清瘦,穿着一身素雅的改良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意。她的目光先落在顾淮身上,带着母亲特有的慈爱,然后,便自然而然地转向我和小禾。
“阿姨好。” 我连忙打招呼,声音还算平稳。
小禾也仰着小脸,乖乖地跟着说:“奶奶好。”
顾母的眼神在小禾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没有挑剔,只有一种长辈看孩子时天然的柔和。“哎,好孩子,快进来吧。” 她的声音很柔和,侧身让开。
我们走进庭院。顾淮的父亲正从书房走出来,他身材高大,气质儒雅,穿着舒适的家居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锐利却不迫人。
“叔叔好。” 我再次问好。
“爸,这是林晚,这是小禾。” 顾淮介绍道。
顾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打量,但并不让人感到不适。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欢迎。外面热,进来坐。”
客厅宽敞明亮,布置得古色古香,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摆着一些瓷器和奇石,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和修养。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和饭菜香。
落座后,顾母亲自端来茶水和水果。她很自然地坐在小禾旁边,拿了一个洗干净的草莓递给她:“小禾,尝尝看,甜不甜?”
小禾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奶奶”,然后小心地咬了一口,眼睛弯了起来:“甜!”
顾母笑了,眼神更加柔和。她开始问小禾一些简单的问题,几岁了,在幼儿园喜欢做什么,喜欢吃什么。小禾起初有些害羞,回答得简短,但在顾母温和的引导下,渐渐放松下来,甚至主动说起自己画的画和喜欢的恐龙。
顾父则和顾淮聊着一些时事和经济话题,偶尔也会把话题引向我,问问我工作的大致情况,语气平和,像长辈对晚辈的寻常关心,没有深入探究,也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
气氛比我想象中要轻松许多。顾淮的父母,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刻意的热情或冷淡,他们的态度是客气而尊重的,带着书香世家特有的涵养和分寸感。他们看待小禾的眼神,也充满了长辈的慈爱,并无异样。
顾母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家常菜,味道清淡可口。席间,她不时给小禾夹菜,嘱咐她多吃点。顾父话不多,但会偶尔就某个菜品的做法或食材,和我聊上几句。顾淮则一直很照顾我和小禾,添茶布菜,自然而周到。
饭桌上,没有提及任何敏感话题,没有关于我过去的询问,没有关于未来的压力。就像顾淮说的,只是一顿普通的家宴。
饭后,顾母带着小禾去庭院看金鱼,顾父和顾淮在客厅继续聊天。我起身帮忙收拾碗筷,顾母连忙阻止:“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着休息就好。”
“阿姨,没事的,我顺手。” 我坚持。
顾母看了我一眼,没再阻拦,只是笑了笑:“那辛苦你了。”
在厨房,我和顾母一起简单清洗着碗碟。水声哗哗,气氛安静。顾母一边擦着盘子,一边像是闲聊般开口:“顾淮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手上动作一顿,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以前……心思都在工作上,我们没少操心。” 顾母继续说着,语气平和,“后来听他总提起你和小禾,说起你们时,眼神都不一样了。我们做父母的,不就图孩子能开心、踏实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是过来人的通透和一丝温和的审视:“林晚,我们家不是什么迂腐的家庭。顾淮的选择,我们尊重。今天见了你和小禾,我们也放心。小禾被你教得很好,乖巧懂事。你也是个踏实的孩子。”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缓缓注入我心田。没有华丽的认可,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是基于观察和了解后,最朴实也最珍贵的接纳。
“谢谢阿姨。” 我低声说,鼻子有些发酸。所有的紧张和不安,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消散。
“以后有空,常带小禾来玩。” 顾母将擦干的盘子放进消毒柜,语气自然得像在嘱咐自家孩子。
离开顾家时,夜色已深。小禾玩累了,在顾淮怀里睡着了。顾父顾母送到门口,顾母还细心地给小禾披上了一件她找出来的薄毯子。
“路上慢点。” 顾父嘱咐。
“叔叔阿姨,今天打扰了,谢谢款待。” 我真诚地道谢。
“别客气,路上小心。” 顾母笑着挥手。
车子驶离那片安静的庭院,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心里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安宁。
“怎么样?” 顾淮侧头看我一眼,唇角带着笑意,“我说了,不用紧张。”
“嗯。” 我点点头,转过头看着他,“你父母……很好。”
他腾出一只手,握住我的手,紧紧一握。“他们喜欢你,也喜欢小禾。” 他的声音里带着笃定的喜悦,“我就知道。”
我回握住他的手,指尖不再冰凉。所有的障碍,似乎都在这个平静的夜晚,被悄然搬开了一块最重要的基石。前路依然漫长,但至少,通往他世界的入口,已经为我和小禾,敞开了最温暖的一扇门。
而门内,不是想象中的冰冷台阶或炫目光芒,而是如这夜色般,温柔包容的平常人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