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夕的浙江街头,寒风像无数把细碎的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枯黄的梧桐叶在风里打着旋儿,卷着街角卖糖炒栗子的香气,飘向车水马龙的路口。
徐峰坐在租来的黑色轿车里,指尖划过手机银行的转账记录——27000元,一串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他偏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女孩,喉结滚动了两下,又忍不住千叮咛万嘱咐:“苏晚,记住了啊,你是名牌大学的在读博士,主攻的是……是那个什么古代文学,千万别露馅。”
27000元,几乎是他大半年的积蓄。为了应付老家那帮三姑六婆的连环催婚,他在网上找了这个“租友”兼职。对方的资料写得明明白白,名牌大学博士生,性格文静,形象气质佳,收费也高得离谱。徐峰咬咬牙付了定金,只盼着这趟春节回家,能堵住亲戚们的悠悠众口,也让爸妈脸上有光。
苏晚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她闻言只是默默点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徐峰心里直打鼓。出发前他还特意和苏晚对过“剧本”——两人是在学术研讨会上认识的,相恋半年,感情稳定,打算等苏晚博士毕业后就订婚。可看着苏晚这副沉静的模样,他总怕这姑娘关键时刻掉链子,万一被爸妈问起专业细节,答不上来,那他可就真的在老家丢尽颜面了。
“你别紧张啊,”徐峰攥了攥手心,试图缓和气氛,“我爸妈人都挺好的,就是爱唠叨两句。你不用有压力,装装样子就行,等过完年,这钱就算没白花。”
苏晚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本泛黄的书,低头翻看起来。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书页上,徐峰瞥见封面上印着《诗经译注》几个字,心里稍稍安定了些——看来这姑娘确实是学文学的,应该不至于露馅。
车子一路疾驰,驶出繁华的市区,朝着城郊的小镇开去。公路两旁的风景渐渐变得熟悉,低矮的白墙黛瓦,冒着袅袅炊烟的农家小院,还有田埂上披着蓑衣的老农,都勾起了徐峰的童年记忆。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了一个熟悉的小院门口。
院门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裹着厚厚棉袄的身影。是徐峰的母亲,王秀兰。她早就掐着点等在这儿了,脸上的皱纹被笑容挤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手里还攥着一条绣着牡丹花的围巾。
“峰峰回来啦!”王秀兰快步迎上来,眼睛先是亮闪闪地落在徐峰身上,随即就转向了副驾驶座的苏晚。
车门打开,苏晚提着帆布包下车,礼貌地喊了一声:“阿姨好。”
王秀兰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连忙上前拉住苏晚的手。老人的手掌粗糙却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哎哎,好孩子,快进屋,外头冷。”她上下打量着苏晚,越看越满意,“这姑娘,长得真俊,文文静静的,看着就招人喜欢。”
徐峰跟在后面,看着母亲拉着苏晚嘘寒问暖的模样,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他悄悄松了口气,冲苏晚递了个眼神——看来开局不错。
小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和大蒜,透着浓浓的年味儿。堂屋里生着一盆炭火,暖融融的。徐峰的父亲徐建国正坐在八仙桌旁抽烟,见他们进来,掐灭了烟蒂,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拘谨的笑意:“回来啦?快坐。”
王秀兰忙着给苏晚倒茶,又从果盘里抓了一把糖塞到她手里:“姑娘,吃点糖,甜甜蜜蜜的。”她的目光黏在苏晚身上,嘴里不停地念叨,“峰峰这孩子,从小就皮,以后你可得多担待点。你们搞学问的,是不是都特别忙啊?博士是不是很难读?”
徐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苏晚答不上来。他赶紧抢话:“妈,人家苏晚是大忙人,研究的都是高深的东西,你别瞎问。”
苏晚却浅浅一笑,柔声说道:“阿姨,不难的,就是看书的时间多一点。我学的是古代文学,平时主要研究《诗经》和楚辞。”
王秀兰听得似懂非懂,却连连点头:“厉害厉害!大学生就是不一样,还是博士呢!我们家峰峰,要是有你一半出息就好了。”
徐峰在一旁尴尬地挠挠头,偷偷给苏晚竖了个大拇指——专业对口,回答得完美。
就在大家围坐在炭火旁,喝茶聊天,气氛正融洽的时候,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苏晚,却突然微微蹙起了眉头。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王秀兰的脸,眼神里带着一种徐峰看不懂的震惊和茫然。
徐峰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姑娘怎么了?难道是演戏演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正想开口打圆场,却见苏晚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一圈。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下来。她的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苏晚,你怎么了?”徐峰连忙问道,心里慌得不行,“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王秀兰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关切地握住她的手:“孩子,怎么哭了?是不是阿姨哪里说错话了?”
苏晚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依旧胶着在王秀兰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下一秒,所有人都惊呆了。
苏晚猛地站起身,“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王秀兰面前。
“咚”的一声闷响,惊得徐建国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徐峰更是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冲过去想拉苏晚:“苏晚,你干什么?快起来!”
苏晚却摆摆手,挣脱了他的手。她抬起头,脸上挂满了泪水,哽咽着,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阿姨,您……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我是当年那个在路边哭的小雨啊!”
“小雨?”王秀兰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她蹲下身,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姑娘,眉头越皱越紧。
徐峰站在一旁,彻底懵了。小雨?这又是哪一出?剧本里根本没有这个情节啊!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晚,又看看一脸茫然的母亲,只觉得头皮发麻——这租来的女友,该不会是个疯子吧?
王秀兰的手指轻轻拂过苏晚的脸颊,记忆像是被拨开了一层迷雾,渐渐清晰起来。她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激动。
“哎呀!”王秀兰突然一拍大腿,声音都颤抖了,“你是不是那个……三年前,在镇上汽车站旁边哭的小姑娘?”
苏晚用力点头,泪水流得更凶了:“是我,阿姨,是我!”
徐峰听得目瞪口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看母亲,又看看苏晚,完全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建国也凑了过来,一脸困惑地看着她们。
王秀兰的眼眶也红了,她连忙扶起苏晚,心疼地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好孩子,真是你啊!这都过去三年了,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三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一个寒风刺骨的日子。王秀兰去镇上赶集,在汽车站旁边的一棵梧桐树下,看到了一个蹲在地上哭的小姑娘。那姑娘穿着一件单薄的旧外套,冻得瑟瑟发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退学申请书。
小姑娘叫苏小雨,家在邻县的一个小山村里。那年她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可家里实在太穷,父亲卧病在床,弟弟还在上学,根本拿不出学费和生活费。无奈之下,她只能选择退学,跟着同乡去南方打工。那天,她刚从汽车站出来,想到自己梦寐以求的大学梦碎了,忍不住蹲在路边痛哭。
王秀兰见她哭得伤心,心里不忍,就上前询问情况。听完小姑娘的遭遇,老人叹了口气,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钱——那是她准备买年货的五百块钱,皱皱巴巴的,还带着体温。
她把钱塞到苏小雨手里,苦口婆心地劝她:“孩子,读书是正经事,不能轻易放弃。这五百块钱你拿着,先凑凑学费,回学校去。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只要你好好读书,将来一定有出息。”
苏小雨当时哭得更凶了,她想问问这位好心阿姨的名字,可王秀兰只是摆摆手,说:“不用谢,你好好读书就行。”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那五百块钱,对于当时走投无路的苏小雨来说,不仅仅是路费,更是一根救命稻草。她拿着那笔钱,回了学校,申请了助学贷款,又利用课余时间兼职打工,这才勉强撑过了大学四年。后来,她凭着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名牌大学的研究生,又一路读到了博士。
这些年,苏小雨一直没有忘记那位素不相识的好心阿姨。她无数次在梦里想起那个冬天,想起那双温暖的手,想起那句“好好读书”的叮嘱。她曾去镇上找过,可小镇那么大,她连阿姨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能作罢。
后来,为了攒齐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也为了能在春节期间留在学校看书,她在网上接了“租友”的兼职。看到雇主的资料时,她只觉得名字有点眼熟,却没多想。直到刚才,看到王秀兰的脸,听到她的声音,那些尘封的记忆才如潮水般涌来——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阿姨,就是当年给她五百块钱的恩人!
苏晚哽咽着,把这一切都说了出来。她擦了擦眼泪,看着王秀兰,眼神里满是感激:“阿姨,当年要不是您,我早就辍学打工了,根本不可能有今天。我出来做这个兼职,就是想攒点学费,不想再给家里添麻烦……”
徐峰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看着苏晚,又看看母亲,只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他花了27000块钱租女友回家,却没想到,租来的竟是母亲三年前帮助过的女孩。更让他震惊的是,苏晚根本没有撒谎,她的确是名牌大学的博士生。
王秀兰听完,眼圈通红,一把抱住苏晚,哽咽着说:“好孩子,苦了你了。当年我就是看你可怜,帮一把是一把,没想到你这么争气,还考上了博士!”
徐建国在一旁,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拍了拍苏晚的肩膀,语气哽咽:“好孩子,有志气。”
徐峰的心里五味杂陈。他看着眼前相拥而泣的两人,再想想自己那27000块钱,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突然觉得,这笔钱花得实在太荒唐了。
这个春节,没有想象中的盘问和尴尬,反而充满了意想不到的温情。苏晚留在了徐家,她没有再扮演“女友”的角色,而是以一个晚辈的身份,陪着王秀兰包饺子、贴春联,陪着徐建国聊天。她会给他们讲大学里的趣事,讲她研究的那些古诗词,王秀兰听得津津有味,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徐峰看着苏晚忙前忙后的身影,看着她和父母谈笑风生的模样,心里渐渐生出一种异样的情愫。他发现,这个文静内敛的女孩,身上有着一种独特的魅力。她坚韧、善良,还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像一株在寒风中顽强生长的翠竹。
春节过后,苏晚要回学校了。临走前,她把一张银行卡递给了徐峰。
“这是27000块钱,你拿着。”苏晚的眼神清澈而坚定,“阿姨当年帮了我,我不能拿这笔钱。这几天在你家,我感受到了家的温暖,这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徐峰愣住了,他没有接银行卡:“这钱是你应得的,你陪我们过了一个年,还……”
“不,”苏晚打断他,“我做这个兼职,是为了攒学费,可我不能拿恩人的钱。”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只收了你的定金,剩下的钱,我本来就打算退给你的。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巧。”
徐峰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暖暖的。他想了想,接过了银行卡,却从中抽出了一千块钱:“这一千块,你拿着,就当是路费。剩下的钱,我帮你存着,等你将来有需要了,再找我拿。”
苏晚拗不过他,只好收下了那一千块钱。
车子缓缓驶离小院,苏晚摇下车窗,冲站在门口的徐峰和王秀兰挥手:“阿姨,徐峰,我开学了再来看你们!”
王秀兰挥着手,眼眶红红的:“好孩子,一路顺风!记得常来啊!”
徐峰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渐渐远去,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从那以后,徐峰和苏晚开始频繁联系。他会给她寄一些家乡的特产,她会给他分享大学里的趣事。他们聊生活,聊理想,聊那些藏在古诗词里的浪漫与情怀。
两颗心,在一次次的交流中,慢慢靠近。
半年后,徐峰去省城看苏晚。在大学校园的银杏树下,他捧着一束向日葵,鼓起勇气向她表白:“苏晚,我喜欢你。你愿意……做我真正的女朋友吗?”
苏晚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笑容像向日葵一样灿烂。她轻轻点头,声音温柔而坚定:“我愿意。”
一年后,他们举行了婚礼。
婚礼当天,苏晚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徐峰的手,站在台上。当司仪问她,最想感谢的人是谁时,她的目光看向了台下的王秀兰。
苏晚拿起话筒,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我想感谢我的婆婆。三年前,她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了我五百块钱,那不仅是救了我的学业,更让我遇见了这辈子最好的缘分。”
台下掌声雷动。王秀兰擦着眼角的泪水,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徐峰握紧了苏晚的手,看着她泪光闪闪的眼睛,心里满是感动。
他想起那个寒风瑟瑟的冬日,想起那笔27000块钱的转账记录,想起那场突如其来的相遇。
原来,世界真的很小。你无意间播撒的一颗善良种子,总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而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往往就藏在那些不经意的温柔里。
善良从来不会白费,它会兜兜转转,最后回到你身边,成为守护你一生的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