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基诺山还浸在薄雾里,露珠把茶树的新叶滚成剔透的珍珠。阿妹背着竹篓钻进茶林时,听见山坳里传来嗖的一声轻响——不用回头,她就知道是阿木在练箭。
阿木是寨子里箭法最好的后生,今天他把牛角弓拉得满圆,羽箭擦着阿妹的竹篓飞过,钉在老茶树下的靶心。“阿妹,今日特懋克节,敢不敢跟我比一场?”他笑得露出虎牙,黑布包头的尖顶随着动作轻晃。
阿妹把刚采的茶叶往篓里一丢,脆生生应道:“比就比!不过比射箭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跟我比采茶!”她身上的百褶裙缀着几何彩纹,跑动时像山雀振翅,裙摆上的太阳花图案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这是基诺山的默契:后生的箭法准不准,姑娘的茶篓满不满,都是特懋克节里最动人的情话。
晌午的祭鼓仪式结束后,晒场上摆开了射箭靶。阿木早早站在三丈外,三箭连发,箭箭正中靶心的彩纹圆心。寨老们捋着胡须笑,姑娘们捂着嘴偷看,只有阿妹蹲在茶篓旁,把叶片码得整整齐齐。轮到她上场时,人们才发现这姑娘竟背着茶篓来射箭。
“阿木哥,我们换个比法。”阿妹从篓里抽出片茶叶搭在箭上,“谁能把茶叶射进对面竹筒,谁就赢。”
阿木的瞳孔骤然收紧。他练了十年箭,却从没试过射一片茶叶。牛角弓在他掌心微微发烫,竹箭擦着阿妹的耳梢飞过,茶叶稳稳落进竹筒。寨子里爆发出哄笑,阿妹却突然把自己的箭递过去:“一起射。”
两张弓在晒场上并成一道弧线,阿木的左手覆在阿妹手背上,带着她把弓拉满。风穿过他们包头布上的彩穗,穿过百褶裙的纹样,最后凝在箭尖的茶叶上。“放!”随着一声喊,羽箭载着两片茶叶飞出去,竟同时落进了最细的那截竹筒。
寨老们敲起七音竹筒,铜鼓声混着笑声漫过基诺山。这是独属于基诺族的浪漫:不用媒妁之言,不用父母之命,一箭定情,一茶终身。
夜里的篝火晚会上,阿木把自己磨的骨笛递给阿妹,笛声混着她的歌声飘进山林。他们的包头布顶对顶靠在一起,就像此刻共射一箭的姿势。阿妹说:“我阿婆说,最好的箭手,能把茶叶射进茶罐;最好的茶娘,能把茶香揉进箭杆。”
阿木从怀里掏出个竹制箭囊,上面绣着茶花纹:“等开春,我们去巴朵山采古树茶,我射山鸡给你下酒。”
远处的山寮里,老人们正用竹筒烤茶。茶香混着烤竹的暖香飘过来,阿妹突然想起今早的露珠,想起箭尖上的茶叶,想起基诺山世代相传的规矩:后生的箭要能守护茶山,姑娘的茶要能温暖猎手。
当第一缕晨曦再次漫过茶树时,阿木和阿妹背着竹篓站在山巅。牛角弓与采茶篓并立在晨光里,就像他们此刻并肩的身影。阿木的箭囊上,茶花纹与几何彩纹交织成密语;阿妹的围裙上,太阳花图案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这就是基诺族的爱情:没有华丽的誓言,只有箭与茶的默契。就像山林里的风与叶,就像竹筒里的茶与火,在特懋克节的鼓声里,在成年礼的歌声里,慢慢熬成岁月里最温润的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