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恋爱脑”在我听来,是个带着三分惋惜、七分责备的词。它似乎总与“盲目”、“冲动”、“不顾后果”联系在一起,是旁人看了都要摇头叹气的糊涂。三十年前,舅舅大学毕业后进了老家的国企,做采购。那是人人羡慕的差事,待遇好,油水多,没几年就吃成了两百斤的胖子。但是舅妈大学毕业后去了广东的外企工作,于是舅舅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决定抛下一切,千里追妻。
当时消息闭塞,人情社会,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舅舅只好去做流水线工人,一年休8天,一做就是八年。而舅妈已是五百强外企的中层领导,月入数万,是标准的都市白领。在那八年里,他们结了婚,三十多岁时,生下一个女儿。
有了孩子就要买房子,小张的妈妈,也就是舅舅的姐姐,伸出了援手,不仅帮忙凑钱,还带着年幼的小张一起去广东,帮他们照料孩子。不过舅舅这个人本来认知就高,有韧性也有头脑,八年流水线的光阴,没有白白熬过,他看懂了门道,积累了人脉,当上了老板,逐渐把业务拓展到海外,成了行业内的龙头标杆,即便在疫情时期,也是逆势增长。再也不用愁钱的事,舅妈辞去了外企的工作,安心在家陪伴女儿读书。俩人是真的有家业可以传承了,但这么多年过去,从没动过“再生个儿子”的念头。妹妹学不动的时候,舅舅总是这样安慰她:没事儿,爸爸给你攒多多的钱。尽管已经相当富有,俩人却依然过着极其简单的生活,还住在当初买的那套小房子里,开着二十年前买的小破车,做的是奢侈品生意,自己却穿着朴素,丝毫看不出有钱人的样子。我和小张到广东后,很受舅舅舅妈的照拂。周六吃外面的饭,从街头巷尾的摊子,到需要预定的高级饭店,当地美食全都吃了个遍。周日吃家里的饭,舅舅和面,舅妈调馅,一家人围在一起,边聊天,边包包子、包饺子。用现在的话讲,他们当初的选择,都有些“恋爱脑”。但如今看来,那并不是昏头的牺牲,而是一种清醒的选择。赚钱、事业、他人的眼光,都是飘在外头的东西。而幸福的生活本身,才是所有的目的。
很多人把顺序搞反了,把社会标准下的成功,赚多少钱、住什么房、如何维持体面,当成目的,关系本身却成了实现这些目的的手段之一,随时可被牺牲或权衡。但舅舅舅妈始终明白:生活是目的,爱是土壤,钱是工具,所以幸福了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