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抢妹妹的男朋友(小说连载之十四)

我真没抢妹妹的男朋友（小说连载之十四）

章嘉

“医生说，她的认知和情绪中枢受损，恢复是一个极其漫长，甚至可能不完全的过程。” 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声音有些飘忽，“以后，可能大部分时间都会是这样……安静，迟钝，需要人全天候看顾。发脾气或混乱的时候，会像小孩子一样，需要极大的耐心。”

顾淮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

“妈老了很多。” 我继续说，喉头有些发哽，“爸也是。他们所有的精力，以后大概都要耗在晓晓身上了。这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可能是……十几年，甚至更久。”

这不是抱怨，而是清晰地看到了未来压在父母肩头、也无形中笼罩在整个家庭上空的、沉甸甸的阴云。林晓的不幸，像一块巨大的陨石，砸碎了她自己的人生，也将冲击波扩散到了所有与她血脉相连的人身上。

“我会安排一个可靠的住家护工，分担阿姨和叔叔的压力。” 顾淮开口，声音沉稳而务实，“定期复健和检查，我也会联系最好的医生和机构。经济上不用担心，有我。”

他总是这样，在我被情绪淹没、感到无力时，用最实际的方式，为我，也为我的家人，撑起一方可以倚靠的天地。没有空泛的安慰，只有切实的承担。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转过头看他，心里胀满了复杂的情绪，感激，歉疚，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因他的全然接纳而产生的震动。“顾淮，你不必……”

“林晚，” 他打断我，目光专注地看了我一眼，又回到前方的路况上，“她是你的妹妹，是你父母的心头肉。在你决定和我共度余生的那一刻起，你的责任，就是我的责任。这不是负担，是……家人之间应该做的事。”

家人。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姻亲，而是他主动将我的血脉牵绊，纳入了他的羽翼之下。这份担当，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我心动，也更让我感到……一种沉静的安全感。

“谢谢。”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却蕴含了所有。

他摇了摇头，示意我不必说谢。车厢内再次陷入宁静，但气氛已不再沉重，而是流动着一种彼此支撑的暖意。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似乎被分割成了两个节奏迥异的轨道。一条是我和顾淮、小禾的轨道，平稳向前，充满了规划未来的踏实与日常相处的温馨。我们开始正式看房，顾淮尊重我的意见，倾向于选择一个有良好社区环境、优质学区，但不过分奢华张扬的中高档小区。周末，我们带孩子们去博物馆、科技馆，或者只是去公园散步，看小禾和乐乐在冬日暖阳下追逐嬉戏。顾淮的父母偶尔加入，饭桌上的话题越来越家常，越来越放松。我和顾淮之间，也愈发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明了彼此心意。

另一条轨道，则是以我父母家为中心，围绕着林晓缓慢运转的、带着药味和叹息的轨道。顾淮安排的护工很快到位，是位经验丰富、性情温和的中年阿姨，大大减轻了父母的体力负担。林晓的状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简单交流，认得人，甚至能对着电视里的卡通片段露出模糊的笑容；坏的时候会突然情绪崩溃，大哭大闹，或者陷入长久的呆滞，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她几乎完全忘记了车祸前后几年的事情，记忆停留在更久远的、模糊的青春时代，偶尔会提起一些我几乎都已淡忘的、姐妹俩小时候的琐事，语气困惑而断续。

我每周会抽出一两个下午过去看她。起初，面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妹妹，我有些手足无措。恨意早已消散，但亲密也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源自血缘的、沉重的怜悯和道义上的责任。我通常只是安静地陪她坐着，削个水果，或者读一段简单的报纸。她很少主动说话，大多时候只是望着某处出神。

有一次，我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个褪了色的旧发卡——那是她中学时非常喜欢的一个款式。我走近，她忽然抬起头，眼神空茫地看了我很久，然后，很轻地、不确定地问：“姐……我的数学作业……你做完了吗？明天要交……”

那一刻，我鼻子猛地一酸。时光仿佛在她混乱的认知里倒流，回到了那个我还需要替偷懒的她赶作业的青涩年代。那些后来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沟壑——彼此的攀比、暗中的较劲、因顾淮而起的激烈冲突——似乎从未存在过。

“嗯，做完了。” 我听见自己用同样轻的声音回答，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个夏日的午后。

她似乎松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个发卡，不再理我。

这样的时刻不多，但每一次，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我心头的硬壳，渗出复杂难言的液体。愤怒、委屈、释然、悲哀……交织在一起。命运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强行抹去了我们之间最不堪的章节，却也留下了永远无法复原的废墟。

春天悄然来临，街边的树木抽出嫩绿的新芽。我和顾淮选定了新房，手续正在办理中。一个周末的傍晚，顾淮提议，带上小禾，去我父母家吃顿晚饭。我知道，他是想以这种方式，让“家人”的概念更自然地融入，也让我父母感受到，他们并非独自承担一切。

母亲准备了颇为丰盛的家常菜。林晓在护工的照料下，也坐在了餐桌旁，她今天精神似乎不错，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会抬起眼，茫然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禾起初有些怕，但看到大家都平静，也慢慢放松下来，小声回答着外公外婆的问话。

饭桌上，顾淮很自然地与我父亲聊起最近的时事和养生，语气平和尊重。又关心地问起母亲的身体，提醒她注意休息。话题也慢慢引到新房上，顾淮拿出手机，给我父母看小区的环境和户型图，征求他们的意见。

“这里绿化好，离幼儿园和小学也近，以后小禾上学方便。” 顾淮指着图片解释，“旁边还有个社区公园，适合老人散步锻炼。”

父母看着图片，听着顾淮的讲解，脸上露出久违的、舒心的笑意，连声说好。母亲甚至偷偷抹了下眼角。我知道，他们不仅是满意房子，更是欣慰于顾淮这份将我和小禾的未来、乃至他们的晚年都考虑进去的用心。

一顿饭吃得平静而温暖。饭后，小禾在客厅玩，顾淮陪着父亲喝茶。我帮着母亲收拾厨房。水流哗哗，母亲一边洗碗，一边低声说：“晚晚，顾淮这孩子……妈现在是真的放心了。对你好，对小禾好，对我们……也上心。晓晓现在这样……唉，要不是有他帮衬着，我跟你爸真不知道怎么办。”

“妈，别这么说，这都是应该的。” 我擦着灶台。

“什么应该不应该，人心都是肉长的。” 母亲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就是……委屈你了。本来好好的日子，摊上晓晓这事……”

“妈，” 我打断她，转过身，看着母亲日渐增多的白发和眼角的细纹，心里发酸，“晓晓是我妹妹，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现在这样……也许就是命吧。我们一家人，一起熬过去就是了。您和爸，也要多保重身体，别光顾着她，把自己累垮了。”

母亲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收拾完，我们准备离开。护工阿姨正陪着林晓在阳台上看外面朦胧的夜色。我们走过去道别。林晓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她的目光掠过顾淮，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就像看到一个普通的陌生人。然后，她看向我，又看了看我身边的小禾，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她又要说些记忆错乱的话。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小禾，看了很久，然后，非常非常缓慢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还算灵活的手，朝着小禾，轻轻招了招，脸上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却异常柔和的微笑。

没有言语。那个简单的招手和微笑，却像一道微光，瞬间照亮了阳台晦暗的角落，也轻轻拨动了我的心弦。

小禾愣了愣，看看我。我鼓励地点点头。小禾迟疑地，向前挪了一小步，小声说：“小姨再见。”

林晓没有再回应，笑容慢慢淡去，目光重新变得空茫，望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

回程的路上，小禾很快在后座睡着了。顾淮握着我的手，轻声问：“累吗？”

我摇摇头，靠在他肩上，心里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疲惫吗？是的，生活总是比想象中沉重。但看着身边这个男人沉稳的侧脸，想着刚才父母眼中那点欣慰的光，还有林晓那个昙花一现的、柔和的招手……我又觉得，这份沉重里，也掺杂着足以支撑前行的、细微却坚韧的力量。

“顾淮，” 我低声说，“有时候我觉得，像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最坏的恶意，也有……意想不到的温柔。”

他侧过脸，吻了吻我的发顶。“不管梦是什么样，醒着的时候，我都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这就够了。”

是啊，这就够了。生活不会只有玫瑰和阳光，它充满了意外的荆棘和漫长的阴雨。但只要有人与你并肩，手握着手，心贴着心，便有了穿越风雨的勇气，也有了在废墟之上，重新播种希望、等待绿意的耐心。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连绵成一片温暖的海洋。我知道，属于我和顾淮、和小禾的新家，就在那片灯海的某一处，静静等待着我们。那里会有明亮的窗户，会有孩子的笑声，会有寻常的烟火气，也会有一份历经波折后、愈加醇厚与坚韧的深情。

而关于林晓，关于那些已然破碎的过往，就让它留在身后吧。不是遗忘，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安放。带着怜悯，带着责任，也带着对生命无常的敬畏，继续前行。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我知道，我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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