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读完了一本书,尤金·奥尼尔的《天边外》。读得不算认真,甚至有些耐不住性子,跳着看,一个多小时也就翻完了。
合上书,我很清楚,这大概是我只会浏览一遍,再也不会去读的作品了。
原因很简单,它的剧情内核,让我觉得有些“扯淡”,甚至带点匪夷所思的神经质。我完全无法共鸣那些书评里常说的“理想与现实的永恒撕扯”或“本性与选择的悲剧性背离”。书里人物的选择,在我看来,更像是一连串被剧作家强行推搡着的、缺乏足够说服力的偶然,而非性格与命运必然碰撞出的火花。一个因为一时冲动表白就放弃毕生梦想留在农庄,一个因为失恋就愤然出海并彻底改变人生轨迹,这种转折,过于戏剧化,也过于轻易了。
然而,我必须承认,奥尼尔的文风,是我所欣赏的那种。
那是一种浸透了忧郁与悲伤的笔调,字里行间弥漫着无法驱散的阴郁雾气,又带着一丝冷冽的、古希腊悲剧般的宿命感。他的笔触极细腻,不是描绘风景的细腻,而是刻画衰败、凋零与内心荒芜的细腻。一块消失的桌布,一扇破损的窗帘,一棵落尽叶子的老苹果树,这些静默的细节,比任何嚎啕痛哭都更有力地诉说着一个家庭乃至一种生活的沉沦。这种用平静的笔触书写残酷命运的能力,让整部作品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却又忍不住被吸引的美学氛围里。
《天边外》是奥尼尔的成名作,写于1918年。故事并不复杂:主人公罗伯特,一个充满诗人幻想的青年,自幼渴望离开闭塞的田庄,去探索“天边外”的世界。机会终于来临,他那当船长的舅父答应带他出海。就在临行前,他一时冲动,向哥哥安朱的心上人露斯吐露了爱意。出乎意料,露斯接受了,并说她爱的其实是罗伯特,而非安朱。遭受打击的安朱愤而出走,代替弟弟登上了远航的船。
于是,命运在这里完成了一次阴差阳错的、影响深远的互换。
哥哥安朱,本是土地的孩子,像田庄里那些老苹果树一样,他的天赋与幸福理应深植于泥土之中。他是务实的、有力的、属于现世的。却因为一场爱情的失落,负气地奔向了自己并不真正归属的大海。在漂泊中,他渐渐异化,从踏实的农夫变成了一个精明乃至利欲熏心的投机者,最终在商海的博弈中一败涂地,归来时只剩一身疲惫与虚空。
弟弟罗伯特,灵魂属于远方,他的目光永远落在天边外,诗歌与幻想才是他真正的食粮。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爱情(或者说,是一时冲动带来的责任),被永远地锚定在了他最想逃离的土地上。他试图经营农庄,却一塌糊涂。诗意在琐碎、贫困与疾病面前不堪一击。父母离世,女儿夭折,自己染上肺病,家道急速衰败。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目光却仍固执地越过破败的窗棂,望向那片他从未抵达的“天边外”。
而露斯,这个引发一切转折的女人,起初被罗伯特的诗意与不同所吸引,却在婚后漫长的贫瘠岁月里,痛苦地发现浪漫填不饱肚子,幻想扛不起生活。她开始懊悔,变得麻木,从一个对爱情怀有憧憬的明媚姑娘,磨成了一个面无表情、对一切失去反应的妇人。当安朱归来,她才发现自己心底爱的或许一直是那个更坚实、更像土地本身的哥哥,但一切为时已晚。
八年时光,梅约家的田庄从整洁走向荒芜,如同三个人被撕碎的人生。最后,罗伯特挣扎着爬到可以望见远处山丘的地方,在他梦想了一生的“天边外”的景象前,死去。故事戛然而止,留下无尽的荒凉。
作者无疑想探讨一个深刻的命题:当人背离了自己的本性,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将会迎来怎样万劫不复的结局。他赞赏罗伯特对理想至死不渝的眺望,又以充满同情的笔调,揭示了这种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在坚硬现实面前的必然溃败。整个作品流淌着一种浓重的宿命论调子,没有激烈的外部冲突,只用生活细节一寸一寸的剥落,来展示命运缓慢而无可挽回的沉沦。
这种“平静的残酷”,确实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然而,抛开文风和主题预设,单从故事和人物的层面看,我觉得它“挺有趣”,但人物却显得有些刻板,不够鲜活,缺乏那么一点属于“人”的复杂性与现实的毛边。
罗伯特与安朱,几乎是一组为诠释主题而精心设置的、工整的对立面。一个是纯粹的“精神流浪者”,一个是标准的“现实践行者”。这种二元对立的设定,让“理想”与“现实”、“诗歌”与“土地”、“远方”与“家园”的冲突一目了然,极具象征意味。但也正因为这种工整,让人物少了血肉的暖度和选择的真实重量。
罗伯特的转变,在我看来过于被动和简化了。他放弃航海的决定,与其说是经过内心激烈挣扎后痛苦的取舍,不如说是被“爱情突然降临”这一情节猛地推向了另一条路。他婚后在农庄的失败,也更像是一种对“背离本心者”的、近乎寓言式的惩罚。我看不到一个怀揣幻想的年轻人,在理想碰壁后,那种更常见的、更微妙的心理状态:或许有过不甘的挣扎,或许尝试过笨拙的适应,或许会用剩余的幻想来麻痹自己,或许在夜深人静时会有刻骨的悔恨与自我安慰交替出现。罗伯特更像一个承载着“理想主义悲剧”符号的载体,他的痛苦太标准,太典型,反而削弱了代入感。
安朱的转变同样显得有些仓促和工具化。他从一个热爱土地、踏实可靠的青年,变成一个在海外投机中变得冷酷精明的商人,这个巨大的蜕变,其核心驱动力似乎仅仅是“爱情失意”后的负气与逃避。我们看不到这个过程中,他内心的犹疑、在陌生环境里的孤独、初次获利时的兴奋、逐渐沉沦于欲望时的微妙心理,以及最终失败时真正的反思。他的堕落更像一条被剧情预设好的下滑直线,而非一个人在时代与命运浪潮中起伏颠簸的复杂曲线。
至于露丝,这个处于兄弟二人之间的女性角色,她的形象则更为单薄,纸片人,几乎完全被限制在“引发矛盾”和“承受后果”的功能性框架内。她最初被罗伯特的与众不同所吸引,婚后却又因他的“不切实际”而厌弃,这种转变固然符合某种现实逻辑,但她自身的欲望、恐惧、对生活的具体期待与幻灭,却缺乏更深层次的挖掘。她对“安稳”的渴望,对“浪漫”从憧憬到鄙视的心理过程,本可以勾勒出一个在时代局限下女性生存困境的剪影,但在剧中,她更多地是作为一个象征物,连接并折射着两兄弟的命运,而非一个拥有独立心灵轨迹的个体。
所以,这本书给我的感受是矛盾的。
我欣赏它忧郁沉静的文笔,欣赏它用细节堆积悲剧氛围的功力,也大致理解它想表达的主题。但故事内核和人物塑造上的这种“工整”乃至“刻板”,让我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真正地沉浸和信服。人物更像是为了演绎“理想与现实冲突”这一宏大命题而移动的棋子,他们的痛苦固然剧烈,却少了些源自生活本身、让人感同身受的复杂纹理。
不过,话说回来,能让人在阅读后产生如此明确的想法,哪怕是批评的想法,并且能清晰地分析出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为什么,这本身也说明它不是一本无趣的书。它像一面棱镜,或许折射出的光芒不是我预期或喜欢的那种,但依然引发了思考。它让我去想:怎样的悲剧才更打动我?是这种高度象征化、充满宿命感的寓言式悲剧,还是那些更贴近生活地面、人物更芜杂更难以定义的命运故事?
从这个意义上说,《天边外》虽然不是我喜欢的书,但确实是一本让我有所思考的书。它静静地躺在文学史的某个坐标上,代表了一种创作路径和美学追求。而我,作为一个读者,路过了它,看了看,想了想,然后带着自己的见解继续往前走,这大概就是阅读本身应有的过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