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婚恋:“共享前任”成常态,困在熟人圈的“爱情消消乐”里
编者按:有人说我们已坠入爱情萧条时代,交友软件泛滥,年轻人却择偶无能。当都市人在亲密关系里反复试探,县城的婚恋场早已把“前任内推”玩成常态。熟人圈里兜兜转转,资源困局下的务实选择,藏着一代人的无奈与清醒,也藏着小城独有的生存逻辑。 |
烟火人家|江淮晚风
在互联网的浪潮里泡得久了,难免生出几分恍惚:我们是不是真的闯进了爱情萧条的年代?交友软件多如牛毛,指尖一划便是琳琅满目的人选,可年轻人的择偶却愈发陷入选择无能的泥沼。被生活的重压磨去锐气,被经济的焦虑掏空心力,被无形的心理枷锁困住脚步,连谈一场恋爱的力气,都成了奢侈品。于是人人都在矛盾里挣扎,一边在海量的人选里疲于筛选,一边又在心底盼着,哪天真爱之神能睁眼眷顾自己。就在大家愁眉不展之际,互联网的角落里,一群信奉“办法总比困难多”的年轻人,捣鼓出了一套新奇的恋爱法则——共享前任。点开那些相关的评论区,场面热闹得让人恍惚误入人才市场。网友们毫无嫌隙,大方推销自己的前任,认真点评优缺点,甚至还有人抢先“预订”,那股子直白与坦然,既透着几分六亲不认的洒脱,又带着点大爱无疆的通透,既抱着对爱情的最后一丝幻想,又藏着利益至上的清醒。这般看似新潮前卫的相亲方式,细品之下却让人猛然惊觉:这哪里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分明是县城婚恋里流传多年的老传统。县城的婚恋市场,从来都是一场“前任对对碰”,或是一场熟人圈里的“消消乐”。这里的人际关系网,看似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可只要轻轻捋顺,便会发现满是重叠的痕迹。有人相亲八轮,查重率高得离谱,对面坐着的,不是前任的发小,便是发小的前任,兜兜转转,始终没逃出这方寸天地的人情网。一段亲密关系尚未萌芽,就先没了该有的排他性与神秘感,早早毁在了“要和熟人亲嘴”的尴尬想象里。县城没有都市里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虐恋土壤,这里只有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的乡土人情,缘分断了,人情却断不了。分手时说得斩钉截铁,前任的名字从此是人生大忌,可不过一年光景,人家办婚礼,你还得跟着爹妈去赴宴,一进宴会厅才惊觉,新娘竟是自家远房亲戚。那些以为早已斩断的羁绊,兜兜转转,始终没能走出这片熟悉的土地,就像永远绕不出象牙山的村民,故事里的人和事,总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这不是狗血的婚恋小说,是县城里日日上演的真实生活。山城烟火|江淮晚风
28岁的小兰,走着大多数县城年轻人的洄游之路。结束五年北漂生涯,拖着行李箱回到老家,本想安稳开启新生活,却在相亲这件事上,撞得一头雾水。她发现,县城的相亲场里,不是前任,就是熟人,陌生的面孔少得可怜。“有时候我叫不上他的名字,却清清楚楚记得他前女友的模样,我们当年还在一个补习班刷题呢。”小兰的高中同学,也跟她讲过自己的奇遇。去年经媒人介绍,竟和学生时代的前男友重新坐到了一张饭桌前。几顿饭吃下来,两人都动了复合的心思。不是有多浓烈的旧情复燃,而是在县城的相亲市场里辗转久了才明白,与其在一堆彼此看不上的陌生人里挑挑拣拣,互相试探,不如选个知根知底、还有过感情基础的人,日子过得踏实。“小县城和外面的世界,像是隔着一个时差。在大城市,25岁正是风华正茂,可在县城长辈眼里,25岁就是虚岁27,半只脚已经迈进了30的门槛。”作为一名“大龄”返乡女青年,小兰心里跟明镜似的,县城里那些条件拔尖的年轻人,早就早早完成了配对,稳稳扎根过日子。如今还在相亲市场上流转的人,心里都揣着一份焦虑,这份焦虑,催着大家放下所谓的芥蒂,把“换乘相亲”当成了常态。在这里,道德感与边界感都变得模糊,你很难准确定义眼前人的身份:他是你的相亲对象,或许同时也是别人的;你觉得彼此不合适,转头就能把他内推给正在相亲的熟人,毫无尴尬可言。在那些讨论县城相亲的帖子下,满是这样啼笑皆非的故事。有人说,半年前聊掰了的相亲对象,半年后竟成了单位同事的老公;有人叹,两年前拒绝了好友的姑娘,如今正和自己谈婚论嫁,缘分的奇妙与无奈,在县城里展现得淋漓尽致。更让人无奈的是,县城的熟人相亲局,从来没有隐私可言。头天在饭桌上说过的话,喝过的酒,第二天就能传遍单位的各个角落,钻进父母长辈的耳朵里。小兰就曾在这上面栽过跟头,她至今记得那份窘迫:“千万别说实话,我当初没经验,相亲对象问我在北京谈过几段恋爱,我老老实实说三段。结果饭还没吃完,人还没到家,我妈的电话就炸过来了,劈头盖脸质问我,为什么瞒着他们谈了这么多。”
同样从大城市返乡的小宇,也早早摸清了这套游戏规则。“以前有人问我,为什么和杭州的女朋友分手回县城,我实诚说,是她父母看不上我的家庭条件。结果人家觉得我是在杭州混不下去了,回县城捡漏,当场就没了下文。现在再有人问,我一律说,父母年纪大了,想回来尽孝,这话既体面,又讨喜。”小兰和小宇,都曾走出过县城的熟人社会,见识过外面的世界,学着撒点小谎,尚且能在相亲场里自保。可那些一辈子没离开过县城的人,想要隐瞒点什么,简直比用纸包火还难,终究是徒劳一场。和小兰住同一条街的姑娘,被家人劝了许久,终于答应和隔壁县的一个男人交往。男人离过婚,但家境殷实,在当地开着一家酒楼,在外人看来,算是不错的归宿。姑娘本已松了口,眼看就要订婚,意外却猝不及防地来了。隔壁县一个常年没联系的亲戚,突然打来电话,一语道破真相:那男人不仅因为赌博进过局子,还藏着一个六岁的女儿,跟着爷爷奶奶在乡下生活。姑娘吓得魂飞魄散,任谁劝都不肯跳这个火坑,这门婚事终究是黄了。“这事之后,半个县城都知道他想骗婚,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媒人敢把他介绍给别人,算是彻底在相亲市场上断了路。”小兰常常觉得,身处县城的婚恋市场,就像活在《模拟人生》的破解版里。人不再是鲜活的、有喜怒哀乐的个体,而是可以被任意调配的资源,每个人的存在,似乎都在服务于社会设定好的剧情——到了年纪就要结婚,结了婚就要生子,安稳度日才是唯一的归宿。可渐渐的她发现,这从来都不是年轻人独有的困境,县城里的中老年人,也在深度参与这场婚恋游戏。唯一的不同是,年轻人还在现实与理想间摇摆不定,中老年人却早已认清现实,甘之如饴。说到底,县城的婚恋对对碰,本质就是一场熟人圈的消消乐。年龄相仿的男男女女,在这片相对稳定的县域空间里,不断组合、拆解、再重组,兜兜转转,总能碰到熟人。彼岸暮色|江淮晚风
刘姐是我们这北方小县城里有名的“社区媒人”,所谓社区媒人,就是以社区为界,包揽着周边几个小区的男女婚恋匹配,手里握着不少适龄男女的资料,人脉广,消息灵。刘姐常说:“现在能留在县城的年轻人,要么是已经端上体制内铁饭碗的,要么是埋头备考、一心想进体制的。他们择偶的眼光高得很,根本看不上体制外其他行业的人,就算退而求其次,对方也得是教师、医生这类有编制的,安稳最重要。”刘姐还见过更挑剔的,“之前帮一个准公务员搭线,他还没考上呢,就把条件摆得明明白白,女方必须是公务员,女方父母也得是体制内有编制的,说是这样门当户对,日后过日子才没有矛盾。”这些年,靠着高考走出县城,考去省会或是外省的年轻人,大多在外面扎了根,鲜少再回来。而女性意识的觉醒,更让县城的男女比例失衡愈发严重。越来越多的县城女孩,不愿困在一方小天地里,渴望去更大的世界闯荡,留在大城市工作生活,女性外迁的比例居高不下,让本就紧张的县城婚恋资源,更是雪上加霜,陷入了难以挣脱的困局。留在县城的年轻人,一边面对着长辈无休止的催婚,一边在有限的人际圈子里艰难择偶。刘姐看得通透:“本来留在县城的年轻人就没多少,资源就这么些,这个的前任是那个的现任,再正常不过。有时候同一个单位的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互相介绍前任也不觉得尴尬,都是为了过日子,资源有限,只能这样周转。”我们都听过哈佛大学心理学教授Stanley Milgram提出的六度分隔理论,说任何两个陌生人之间,最多通过六个中间人就能建立联系。可在县城,为两个独身男女牵线搭桥,根本用不上六个人,或许是邻居家的阿姨,或许是单位里的同事,三两个人的周转,就能让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坐到一起。
都市的风,吹得自由又肆意,那里盛行着上百种亲密关系,人们惧怕确定的关系,逃避肩上的责任,婚恋观念在不婚不育的洒脱与注重效率的现实间反复流转。而县城的风,带着乡土的厚重与安稳,这里没有那么多花样百出的亲密关系,“前任”与“熟人”,成了婚恋市场里可以再配置的资源。看似超前的“前任内推”,不过是熟人社会的必然产物,这里的人,从来都有着明确的择偶目标,更看重婚恋能给个人生活带来的实际帮助。于县城而言,爱情或许是锦上添花,但稳定的生存效用,才是婚恋的最优解。至于过程是兜兜转转还是一波三折,从来都没那么重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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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中遇见自己|江淮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