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源:《我的天才女友》
01
在莱农和莉拉住的那条街上,男人和女人活在截然不同的规则里。
男人的脸统一是模糊的。他们在外面可能是工人、门房、混混,或有一官半职,但回到家,都是爷。
他们的权力简单、粗暴,你得听他的话,看他的脸色。
女人不一样。有裙摆永远沾着油污、眉头锁着愁苦的母亲们;有像奥利维耶罗老师那样,用知识换来地位的异类;有莱农和莉拉这样,正在被塑造成“女人”的女孩;还有个特例,疯女人梅丽娜。
梅丽娜一开始不疯,她就是更穷版的妈妈。丈夫死亡是个转折,但在葬礼上,她只是木呆呆的流泪。
后来,萨拉托雷出现。这个在铁路上班、会写诗、显得温柔体面的男人。
他帮她买东西,还给她儿子找了活干。对梅丽娜来说,萨拉托雷是神兵天降。
于是,梅丽娜“疯”了。
她的喜欢,太颠了:
她和萨拉托雷的老婆在街上扯头发、天天咒骂,看到人家晾床单就去弄脏,整条街都听得到她嚎。所有人都指指点点,骂她不要脸,连她女儿都觉得丢人。
最后,萨拉托雷一家搬走了,躲瘟神一样。梅丽娜就把家里的锅碗瓢盆,全从楼上扔下去。一个熨斗,“咣当”砸在那男人儿子的脚边。差一寸半寸,就是流血事件。
她不管,她只是哭、只是喊,只是扔,好像在喊:我完了,那大家都别好过。
从那以后,梅丽娜就成了公认的疯子。
02
用现在的话说,这是“恋爱脑”。
但我觉得,梅丽娜的疯,远不是为男人。
我从小说里拼凑出她的经历:
在丈夫死前,她已穷了几十年,日子苦得望不到头。丈夫一走,那点苦日子都算奢侈了,前头等着她的,是深渊一样的绝望。
这时,萨拉托雷来了。
他不光是男的,他还有梅丽娜没见过的好东西:体面、温柔、有文化、能指望。
她扑过去,抓住他,是希望她能活,她的孩子能活。
她去和萨拉托雷的老婆打架,那个男人却从不露面。这给了梅丽娜一种要命的错觉:只要没有这个女人,她就能得到他。
或许,她嫉妒的本来就不是萨拉托雷的妻子,而是她穿着漂亮,不用劳作。
然而,萨拉托雷躲瘟神一样,甩开她,举家搬走。
她的争夺,一下子全成了笑话。
她又疯又穷,没有人能图她什么,现在坏标签已经贴上了,她的痛苦,她的理由,没有人想听。
既然都已经这样丢人,又没有逆转的方法,还不如就彻底疯了吧。
疯了,反而能痛快地喊出来了。
疯,成了她最后、也是最绝望的堡垒。
03
现在想想,梅丽娜的每一次发疯都是反抗,只不过没什么用。
它像一场仪式:我好苦,我是疯子,你们都来看,我真疯了。我这么苦这么疯,你们看到了能不能救救我。
可悲的是,反抗无效,伤害加倍。
几个男人争一个女人,那是偶像剧;
一个女人为男人要死要活,那就是蠢,是疯。0个人想看,一堆人想唾弃。
其实,那些围观梅丽娜发疯的女人,心里就没事吗?
那些妈妈们,在忍受丈夫的冷漠、生活的重担时,就从来没想过把手里的盘子摔出去吗?
她们只是把那个疯了的自己,关在心里头。然后继续低头,洗永远洗不完的衣服,做永远做不完的饭。
她们看着别人把做好的饭吃完,看着自己养育的孩子长成离家,什么也不剩下。
梅丽娜疯在外头了。
那些忍受的女人,疯在里头。
04
我没有合理化梅丽娜的绝望,她或许还可以用力挣扎,活得不一样。
我只是想说,作者塑造她,让她存在,是为了告诉我们一种隐蔽的暴力:
解释权的剥夺。
这套机制是这样的:
首先,她的处境让她毫无还手之力:一个没有社会背景的寡妇,收入很少或者没有,还带着孩子。
然后,当她进入绝境,开始哭喊,周围就说:你有病啊。
接着,“疯子”这个帽子就扣牢了。从此,她做什么都是因为疯,而不是因为“苦”。
最后,让她苦的原因隐身,梅丽娜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拿来消遣的笑话。
她不再是一个有故事、有感受的人,她成了一个“疯女人”的样本。
05
所以我在想,当一个女人身处逆境,得不到外界的尊重,无法维持体面,甚至无法为自己说话的时刻,除了发疯,还能怎么办呢?
像梅丽娜这样的人,也有被听一听的权利。
每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都应该有资格去诉诉苦。
真正困住人的,有时候不是苦难,而是那个让你“闭嘴,忍着”的声音。
所以,如果你也觉得疼,别光忍着。去看见它,去弄懂它,去说出它,去改变它。
有人说就找人,没人说就写下来。
整理过的痛苦,会变成一个个具体的问题,我们可以慢慢寻找答案。
总之,让痛苦经过你,然后离开你,而不是永远烂在你心里。
唯有将无声的煎熬,转化为有声的追问,灵魂才不至于在沉默中,沦为苦难永恒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