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推出来的是妈妈,而那个女孩再也回不来了。
我曾经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少女,穿着白色连衣裙在阳光下转圈,以为世界永远温柔。那时的我说话轻声细语,爱读诗,爱幻想,相信童话般的爱情会永远美好。
如今我嗓门变大了,脾气也暴躁了。你总说我变了,可你见过凌晨三点的厨房吗?在那里,有个女人一边热着牛奶,一边擦去眼角未干的泪痕,因为明天孩子要上学,丈夫要上班,老人要吃早饭。
男人崩溃了,有烟有酒有朋友可以倾诉。女人崩溃了呢?有等着清洗的锅碗,有需要整理的房间,有孩子的哭闹需要安抚,有堆积的家务需要打理。在那些无声的夜里,有多少次我想推开门走出去,去看看我曾向往的远方,可走到门边,却听见睡梦中孩子轻轻唤了一声“妈妈”。
生活若是只有风花雪月,我想每个女人都愿意永远做那个温柔似水的少女。但我们选择了婚姻,选择了成为母亲,这一选择,便意味着将另一个生命的重量扛在了自己肩上。
爷爷奶奶可以翻脸离开,爸爸可以出去借酒消愁,唯独妈妈,即使泪流满面,也要系上围裙为孩子准备下一餐。这不是因为她刀枪不入,而是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她的身后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世界,那里有她最柔软的软肋,也有她最坚硬的铠甲。
多少次,我站在窗前眺望远方,向往那些被我遗落在时光里的自由。可当身后传来稚嫩的声音呼唤“妈妈”,一切向往都化为了转身的温柔。我学会了顾家,学会了精打细算,学会了在有限的空间里为孩子创造无限的爱。
夜深人静时,我会问自己:如果我离开了,这世上可有人如我一般,知道孩子睡觉时喜欢拉着哪一角被单?可有人记得他咳嗽时该喝多少毫升的蜂蜜水?可有人在他做噩梦时,能准确说出安抚他的那句秘密咒语?
这些琐碎的、无人看见的细节,构成了一个母亲存在的全部意义。我们不是超人,却被迫变得无所不能;我们也会累,却不能在孩子面前倒下;我们也渴望被理解,却常常在沉默中消化一切。
那个曾经无忧无虑的少女确实消失了,但她并非死去,而是以另一种方式重生——重生为一个即使疲惫不堪也要为孩子撑起一片天的母亲。我们舍弃了少女的轻盈,却获得了大地的深厚;我们失去了任性的权利,却得到了守护的能力。
或许有一天,当孩子羽翼丰满,飞向属于他的天空时,那个消失的少女会在镜中对我微笑。那时,她终于可以卸下铠甲,轻声说一句:“这些年,你辛苦了。”
而此刻,在这方寸之间,我被一声“妈妈”心甘情愿地栓在这里,因为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种束缚,更是一种无人能替代的、深沉如海的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