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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在国道上颠簸，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高楼逐渐变成连绵的农田和低矮的平房。陈屿攥着女朋友林小溪的手，手心微微出汗。他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景色，心里那股从出发时就盘旋着的、混合着兴奋与忐忑的情绪，越发清晰起来。二十四岁，大学还没正式毕业，他就这么把谈了快一年的女朋友带回了山东老家。这个决定，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虎”，但架不住小溪的软磨硬泡和那句“我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更架不住他自己心里那份隐隐的、想要向全世界宣告“我找到了喜欢的人”的冲动。

林小溪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今天特地化了淡妆，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看起来清新又乖巧。陈屿看着她，心想，妈应该会喜欢吧？小溪多好啊，城市姑娘，但一点不娇气，学习好，性格也温柔。他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遍：进门，介绍，妈会笑着迎上来，拉着小溪的手问路上累不累，然后张罗一大桌好菜……他爸去世得早，是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妈盼着他出息，也盼着他成家。这次，他算是一下子把“成家”的预备人选直接领到了妈面前。

车到镇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陈屿提着行李箱，另一只手紧紧牵着林小溪，走在熟悉的、有些坑洼的街道上。空气里飘着烧柴火和饭菜混合的味道，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小溪好奇地四处张望，小声说：“这儿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挺……挺生活化的。”陈屿笑了笑，没接话，心里那点忐忑又冒了出来。不一样是肯定的，他的世界，和她的世界，原本就隔着千山万水。

推开那扇油漆有些斑驳的绿色铁门时，陈屿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接着，围裙都没解的母亲王秀兰擦着手走了出来。她个子不高，身形瘦削，常年劳作让她的皮肤有些粗糙，但眼神很亮。看到陈屿，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小屿回来了！路上累了吧？快……”她的目光越过儿子，落在他身后那个穿着鹅黄色裙子、与这老旧小院格格不入的年轻女孩身上时，后面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掐断了。

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里面的热络和喜悦，瞬间凝固，然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僵硬。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上上下下地、飞快地扫视着林小溪，从她精心打理过的长发，到白皙的脸庞，到那件在镇上绝对买不到的连衣裙，再到脚上那双看起来就不便宜的小皮鞋。那目光不像是在看儿子带回来的客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突然出现在自家地盘上的、带着不确定性的陌生物件。

空气大概只安静了两三秒，但对陈屿来说，长得像一个世纪。他清晰地看到母亲嘴角那抹未褪尽的笑纹和眼中迅速堆积起来的复杂情绪——惊讶、疑惑、审视，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抵触？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妈，这是我女朋友，林小溪。小溪，这是我妈。”陈屿赶紧上前一步，试图用声音打破这诡异的沉默，顺势把手里提的水果礼盒递过去，“小溪给您买的。”

王秀兰这才仿佛回过神来，她接过礼盒，很轻地放在一旁的石凳上，脸上重新挤出笑容，但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浮在表面，不进眼睛。“哦，女朋友啊……来来，快进屋，屋里坐。坐车累坏了吧？”她侧身让开，语气是客气的，甚至有点过分客气，但那种客气里透着疏离，像一层薄冰。

林小溪显然也感觉到了，她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但还是甜甜地叫了声：“阿姨好，打扰您了。”

“不打扰，不打扰。”王秀兰说着，转身又进了厨房，“你们先坐，喝点水，菜马上好。”

陈屿拉着小溪进了堂屋。屋子收拾得很干净，但家具陈旧，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他给小溪倒了杯水，低声说：“我妈可能有点意外，她就这样，话不多，一会儿熟了就好了。”他像是在安慰小溪，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林小溪点点头，捧着水杯，小声说：“阿姨看起来挺严肃的。”

饭桌上，那种无形的尴尬和僵硬达到了顶峰。王秀兰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炒腊肉、几样时蔬，都是陈屿爱吃的，看得出来花了心思。但她的话很少，只是不停给陈屿夹菜：“小屿，多吃点，在学校肯定吃不好。”对林小溪，她只是客气地让了让：“小林，别客气，自己夹菜。”然后，她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林小溪身上，尤其是当她夹菜、或者说话的时候。那目光不再是第一眼的快速审视，而是一种持续的、沉默的观察，带着衡量和评估的意味。

陈屿努力活跃气氛，讲学校的趣事，讲他和小溪怎么认识的。王秀兰听着，偶尔“嗯”一声，问的话却都是冲着陈屿：“你毕业论文准备得怎么样了？”“工作有眉目了吗？打算留在大城市还是回来考公？”“上次你说想考研，还考吗？”对于林小溪，她只问了一句：“小林家是哪里的？父母做什么的？”

林小溪礼貌地回答：“阿姨，我家是江苏南京的，我爸是工程师，我妈是中学老师。”

王秀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陈屿看见她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大厅陷入了新的沉默。

**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乱窜。**陈屿想起以前，妈总念叨，让他好好读书，别早恋，毕业找个稳定工作，以后娶个知根知底、踏实过日子的媳妇。她想象中的媳妇，大概应该是隔壁镇上的小学老师，或者县医院的护士，温柔贤惠，能操持家务，最好离家近些。而小溪，南京大城市来的，独生女，父母是知识分子，打扮时髦，说话带着点软软的南方口音，未来可能还要考研或者跟陈屿一起留在大城市……这一切，恐怕都远远超出了母亲那方小天地的想象，甚至触碰到了她某种隐秘的不安。她不是不喜欢小溪这个人，她可能是害怕小溪所代表的那个未知的、庞大的、可能会把她儿子彻底从她身边“夺走”的世界。

矛盾爆发的导火索，是一碗汤。

林小溪想帮忙收拾碗筷，起身时不小心碰倒了手边的汤碗。虽然她反应很快，只洒出一些在桌子上，但褐色的汤汁还是溅了几滴在她鹅黄色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哎呀！”小溪轻呼一声，连忙抽纸巾去擦。

一直沉默的王秀兰，这时却突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尖刻的腔调：“这裙子……料子看着挺娇贵，不好洗吧？你们城里姑娘，穿衣服是讲究。”她顿了顿，眼睛看着那污渍，又像是透过污渍看着别的什么，“不过这过日子啊，光讲究不行，得实在。就像这碗汤，实实在在喝了顶饱，洒了，就只剩擦洗的麻烦。”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不只是说裙子，是在说林小溪这个人，以及她所代表的“不实在”的生活方式。

林小溪擦裙子的手停住了，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眼圈也跟着红了。她咬着嘴唇，看向陈屿，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难以置信。

陈屿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母亲那种审视的目光、客气而疏离的态度、此刻这含沙射影的指责，所有积压的不安和憋屈，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他“啪”地放下筷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妈！您这话什么意思？小溪她是好心帮忙！裙子脏了洗就是了，您至于这么说话吗？”

王秀兰似乎没料到儿子会这么直接地顶撞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层客气和勉强维持的平静也碎裂了。她看着儿子，眼神里交织着震惊、伤心和一种更深沉的愤怒：“我说话？我怎么说话了？我说错了吗？你看看她，细皮嫩肉的，是能干活的样子吗？你才多大？书还没读完，工作还没有，就急着把人往家里领！你知道人家姑娘家里怎么想的？你知道以后你们在哪安家？靠什么过日子？你什么都不想，就知道由着自己性子胡来！”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微微发抖，“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是盼着你出息，稳当！不是让你这么早就被些……些没边没影的事拖住！”

“小溪她不是‘没边没影的事’！”陈屿猛地站起来，身高优势让他此刻显得有些咄咄逼人，“她是我认真喜欢的人！我们在一起怎么就是胡来了？妈，您是不是就觉得，我只能按您画好的道走，娶您觉得‘合适’的人，回老家干您觉得‘稳当’的工作，才算对得起您？我就是个牵线木偶吗？！”

“陈屿！”林小溪拉住他的胳膊，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别说了……”

“你听听！你听听！”王秀兰指着陈屿，眼眶也红了，但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为了她，你就这么跟你妈说话？我养你二十年，不如她跟你一年？我这当妈的，连问一句、说一句的资格都没有了？这还没怎么着呢，你就为了外人跟我吼，真要娶进门，这个家还有我站的地儿吗？”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一种被背叛的刺痛和深深的恐惧。

“外人？”陈屿的心像被狠狠捅了一刀，“妈，在您心里，小溪永远是‘外人’，对吗？只要不是我按您意思找的，只要是从‘外面’来的，就都是‘外人’，都别有用心，都配不上您的儿子，都会把您儿子抢走，是吗？您这不是为我好，您这是自私！是控制！”

这句话太重了。王秀兰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厨房的门框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那种无比受伤、无比陌生的眼神看着儿子，看着儿子紧紧护着那个城市女孩的样子。

整个堂屋死一般寂静。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的电视声。桌上没吃完的菜渐渐没了热气，那摊汤渍在桌子上格外刺眼。

林小溪的哭声变成了压抑的抽泣。陈屿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母亲瞬间苍老下去的神情，怒火褪去后，巨大的悔意和痛楚席卷上来。但他知道，有些话一旦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他和母亲之间那层一直心照不宣的膜，被他自己亲手撕开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口子。

他张了张嘴，想道歉，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他只是拉起林小溪的手，低声说：“我们……我们先去镇上找个旅馆住。”

他没有再看母亲，拖着行李箱，牵着流泪不止的女友，走出了这个他长大的家。推开绿色铁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母亲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声。

夜色完全笼罩了小镇。陈屿和林小溪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寻找着旅馆的招牌。他的手很凉，小溪的手也很凉。刚才那场爆发，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卷走了所有的温情和期待，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彻骨的寒冷。

他以为带回的是喜悦和圆满，却引爆了深埋已久的恐惧与代沟。母亲“亮”了的表情，从一开始就不是惊喜，而是警惕和防御，最终化作了深深的伤痛。而他那句“自私和控制”，又何尝不是一把双刃剑，同时刺穿了两个人。

今晚没有答案，只有一颗二十四岁的心，在亲情的牵绊与爱情的勇气之间，被拉扯得生疼。远方旅馆的灯光昏黄，像一只疲倦的眼睛，看着这对年轻人在生活的第一道真实沟壑前，茫然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