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 年春天,梧桐花刚落尽的时候,林建国蹲在公社卫生院门口的石阶上,第三次把烟屁股按灭在鞋底。白大褂影子晃到脚边时,他慌忙把皱巴巴的入伍通知书往裤兜里塞,却被陈芳一把抽了去。
"躲这儿干嘛呢?" 陈芳用听诊器带子敲他肩膀,"王主任说你在这儿杵了半小时,像根蔫黄瓜。" 她说话时右眼皮轻轻跳着,这是林建国熟稔的小动作 —— 但凡她想说服人,眼皮就会跳得像振翅的蝴蝶。
通知书在陈芳手里哗啦作响:"你不是一直想穿绿军装吗?咋反倒躲躲藏藏的?"
"我......" 林建国抠着石阶裂缝里的草芽,"你爸上次还说,公社电工班缺人,我要是去了......"
"去部队能提干,能学本事,能见世面。" 陈芳蹲下来,白大褂扫过他沾满草屑的裤腿,"电工班那活儿,你能干一辈子?"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裹着芝麻的糖糕,"昨儿我值夜班,给食堂张婶搭了把手,她教我做的。"
糖糕还带着体温,咬下去时芝麻簌簌往下掉。林建国想起去年冬天,他发烧到说胡话,陈芳下了夜班不回家,守在他床边用酒精擦身,袖口沾着他吐的黄水也没嫌脏。那时候她总说:"建国,人得往高处走。"
三天后,林建国在火车站登上绿皮火车。陈芳挤在月台人群里,举着个红布包裹的搪瓷缸子,嗓子喊得发哑:"到了部队给我写信!" 火车开动时,他看见她白大褂下摆被风吹得飘起来,像只想要展翅的鸽子。
部队在北方,冬天冷得能把鼻涕冻成冰溜子。林建国给陈芳的信里,总夹着训练时磨破的手套碎片,还有靶场捡的弹壳。她回信倒快,每封都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卫生院的新鲜事:张婶家的猪下了崽,王主任被评了先进,还有她偷偷在宿舍窗台上种的蒜苗长高了。
"你寄来的鞋垫我收到了,针脚密得能防弹。" 林建国在信里逗她。陈芳绣的鞋垫上,一只绣着 "保家卫国",一只绣着 "平安归来",针脚歪歪扭扭的,听说她扎破了三次手指。
1973 年秋天,林建国考上了军校。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在操场跑了十圈,月光把通知书上的 "提干" 两个字照得发亮。给陈芳写信时,钢笔尖在 "提干" 二字上洇出小墨团,像他此刻狂跳的心。
陈芳的回信比往常晚了半个月。信里说卫生院新来了大学生医生,会用听诊器听胎心,还能看懂 X 光片。"你好好读书," 她写,"别总记挂我,我在这儿挺好的。" 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像她平时冲他笑时,右嘴角扬起的弧度。
军校四年,林建国只回过两次家。第一次是 1974 年春节,他穿着四个兜的军装站在卫生院门口,陈芳正给个小孩打针,看见他时注射器在半空顿了两秒。那天晚上,他们沿着河边走,陈芳的白大褂裹着军大衣,她说:"我现在能开处方了,王主任说再过两年,让我接管注射室。"
第二次回家是 1975 年夏天,提干命令刚下来。陈芳的辫子剪短了,发尾翘着,像她当年在月台挥舞的白大褂。他们坐在老槐树下,蝉声吵得人心慌,陈芳忽然说:"建国,你知道吗?县医院的李主任想调我去妇产科。"
"那好啊,你一直想做接生的活儿。" 林建国摘了片槐树叶叼在嘴里,叶子苦得他皱眉。
陈芳拨弄着袖口的纽扣:"可我爸说,女娃子跑那么远,不好找婆家。" 纽扣线快断了,她指尖绕着线头转圈圈,"你呢?提干后......"
"团里说,过阵子可能派我去南方的基地。" 林建国把树叶吐在掌心,揉成碎末,"那边条件好些,就是离家更远。"
碎末从指缝漏下去,落在陈芳的白鞋面上。她弯腰拍了拍,直起身子时眼眶有点红:"建国,你记不记得,你走那天我在月台上喊的话?"
"记得,让我写信。"
"不是这个。" 陈芳笑了,右眼皮又轻轻跳起来,"我是说,人得往高处走。"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搪瓷缸子,还是当年那个红布包裹的,"你走后,我把这缸子放在宿舍窗台上,蒜苗死了又种,现在都长了三茬了。"
那年秋天,林建国去了南方。走之前,他在县邮局给陈芳汇了五十块钱,附言栏写着:"给婶子买药。" 陈芳回了封信,只有短短两行:"钱收到了,我要去县医院报到了。保重。"
1979 年春节,林建国穿着崭新的军装回家探亲。公社的广播里正放《在希望的田野上》,他路过卫生院时,看见门口挂着 "县医院分院" 的牌子。注射室窗口前,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正给老太太打针,不是陈芳。
"陈芳啊?" 老太太拔了针,用棉球按着胳膊,"早调走啦!前年去了市医院,听说嫁了个老师,就在城里安家了。"
林建国站在卫生院门口,阳光晒得军装领子发烫。远处传来鞭炮声,小孩举着糖葫芦跑过,糖稀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摸出裤兜里的搪瓷缸子,缸底还留着陈芳绣的 "平安归来",针脚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依然固执地凸着纹路。
他转身走向公社大院,军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远处的麦田泛着新绿,像极了 1971 年那个春天,陈芳白大褂上沾着的草屑颜色。风掠过耳际时,他仿佛又听见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建国,人得往高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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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为虚构故事,旨在展现一种生活态度和对生活品质的追求,并非真实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