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河对着电脑屏幕，第三遍修改那份《关于春节期间租赁女友以应对家庭问询的合作协议》。
这名字太长，他删掉，换成《春节女友临时聘用合同》。又觉得太直白，再删，最后定为：《春节特别项目合作说明》。
他知道自己疯了。一个三十三岁、工作尚可、相貌普通的男人，被逼到要在招聘网站发这种帖子，怎么说都透着离谱。但手机屏幕上，家庭群里母亲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你三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照片发你了看看。”
“今年无论如何要带个人回来。”
“你爸血压又高了，你就不能让他顺心一回？”
压力像冬天的被子，厚重地压上来。他不想相亲，更不想为了敷衍去开始一段关系。某个加班的深夜，这个荒诞的念头冒出来：找个人，签个合同，把这事当成一个短期项目来做。干净，利落，没有后患。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开始填充条款。
一、合作内容
甲方（陈河）聘用乙方，于腊月二十八至正月初三期间，扮演其女友，共同返回甲方老家，应对家庭及亲戚问询，维护和谐家庭氛围。
二、乙方要求
1. 年龄25-35岁，沟通顺畅，具备基本演技（不必精湛，自然即可）。
2. 配合甲方进行必要互动，包括但不限于微笑、应答、适当肢体语言（仅限于挽臂、依偎等安全范围）。
3. 不问私事，不越界，合作结束后各自回归生活，互不打扰。
三、甲方责任
1. 支付全部合作费用（详谈），承担往返交通及期间所有食宿开销。
2. 确保乙方人身安全，避免任何令乙方不适之情况。
3. 合作结束后，一次性付清费用，并销毁所有相关照片、聊天记录。
四、其他
本次合作纯属虚构，双方需严格遵守职业道德，假戏绝不真做。
写到最后一条，他自己都笑了。职业道德，假戏真做。他把感情活成了项目制。手指在发布键上悬了很久，终究按了下去。帖子很快淹没在无数招聘信息里，像一滴水掉进海。
他关上电脑，心想，大概不会有人应征吧。也好。
林薇刷到那条帖子时，正在便利店吃关东煮。冬夜里，玻璃窗上结着雾气，店里没什么人。
她一条条往下翻，手指停住。帖子措辞严谨得可笑，像份法律文件，却又透着一股走投无路的笨拙。特别项目合作说明。她念了一遍，忽然有点同情发帖的人。
也同情自己。
这是她来这座城市的第三年。从行政转到销售，像把自己连根拔起，重新栽进陌生的土里。累，但能看见成长。今年业绩不错，年底拿了一笔奖金。她本想给家里打电话报喜，电话接通，母亲第一句话是：“你王阿姨的儿子今年结婚了，媳妇是公务员，可体面了。”
她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嗯，挺好。”
奖金她没动，存着。老家的房子旧了，父母想修，她默默转了钱过去。卡里又所剩无几。春节的票她没抢，跟父母说公司要值班，其实是不想回去面对那些关切又失望的目光，不想在饭桌上被比较，被询问，被定义。
她需要钱，也需要一个地方，暂时安置自己无处可去的春节。
手指点开那个帖子，仔细看了看要求。年龄符合，沟通她自认没问题。演技么，做销售的，谁不是每天在演。至于不问私事、互不打扰，正合她意。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发了条消息过去：“您好，看到您的合作说明。我对这个‘项目’感兴趣，可进一步沟通。附件是我的基本信息，请查收。”
发完，她关掉屏幕，继续吃碗里已经凉了的关东煮。心里没什么波澜，就当接了个奇怪的私活。
陈河收到回复时，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瞬间坐直。
居然真有人应征。他点开附件，是一份简洁的文档，用了化名“林琳”，年龄、身高、学历都写得清楚，还附了张用过美颜看不清正脸、但气质干净的侧影照。描述里写：“善于沟通，理解力强，可配合完成各类场景需求。”
语气专业得像个求职者。这反而让他松了口气。他要的就是这种专业态度。
会议一结束，他立刻回复：“感谢关注。请于明日下午两点，至中山路‘隅角’咖啡馆面试。座位号A7。”
他把“面试”两个字打出来，觉得更荒谬了。但对方很快回复：“收到。准时到。”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二天下午，陈河提前半小时到了咖啡馆。他挑了最里面的位置，背对门口。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那份《合作说明》，还有他准备的几个问题，比如“如果被问到恋爱细节怎么回答”、“对我家人的称呼如何把握”。
他反复默念，像准备一场重要的商务谈判。手心有点出汗。他这辈子没干过这么出格的事。
两点过五分，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轻响。陈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穿着米白色羽绒服、围着灰色围巾的女人走进来。她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确认座位号，然后朝他这个方向望来。
陈河的目光和她撞上。
时间好像突然卡住了。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林薇？
怎么会是林薇？
他大脑一片空白，看着她同样僵住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闪过的震惊、困惑、然后是某种了然的荒唐。她显然也认出了他。
林薇站在原地，似乎花了三秒钟消化这个事实。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种熟悉的、属于职场林薇的冷静表情回来了。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围巾慢慢摘下来。
“陈河。”她先开口，声音平稳，“解释一下？”
陈河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抓获的罪犯。最后，他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你……你怎么会来？”
“赚钱。”林薇言简意赅，“顺便，体验生活。”她目光落在那份《合作说明》上，拿起来翻了翻，“写得挺详细。‘假戏绝不真做’，这条不错。”
陈河脸上发烫。“我不知道是你……”
“如果知道是我，就不发了吗？”林薇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陈河答不上来。如果知道是她，他大概率不会发。但此刻，荒诞中竟然生出一丝诡异的安心——是林薇，总好过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现在你知道了。”林薇把文件放回桌上，身体往后靠了靠，“所以，陈经理，这个‘岗位’，我还有机会吗？”
她用了“岗位”这个词，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陈河听出来了，这让他稍微放松了一点。
“你……真的需要钱？”他问。
“需要。”林薇点头，“也需要个地方过年。正好，你这儿包食宿，还有报酬。”
“为什么不去你家人那儿？”
林薇沉默了几秒。“不想去。”她没多解释，但陈河懂了。有些事，不需要说透。
空气安静下来。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窗外是冬日午后的阳光。
“所以，”林薇重新拿起那份说明，“我们现在是在面试，还是已经算达成合作意向了？”
陈河看着她。她表情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他知道，只要他现在说“算了”，她会立刻起身离开，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样，他得重新找一个人，重新经历一遍这种尴尬。而林薇，她需要钱。
“如果你不介意……”陈河艰难地说，“我这边，没问题。条款你都看了，有什么要修改的吗？”
林薇当真重新看了一遍。“报酬这里，日薪我觉得可以再上浮百分之二十。毕竟，”她抬眼看他，“扮演老同事的女友，难度系数更高。需要处理的历史信息更多。”
陈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行。交通食宿我全包，报酬按你说的。”
“还有，”林薇指着最后一条，“‘销毁所有相关记录’，我要求加一句，‘双方共同监督销毁’。公平。”
“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林薇从包里拿出笔，在文件的最后一页空白处，流利地签下了她的本名——林薇。“合同即生效。甲方，该你了。”
陈河接过笔，签下自己的名字。两份文件，一人一份。
“合作愉快。”林薇伸出手。
陈河握住。她的手有点凉，但握得有力。“合作愉快。”
最尴尬的部分似乎过去了。他们开始核对具体行程，哪天出发，坐哪趟车，老家地址，家庭成员构成。林薇听得很仔细，甚至做了笔记。
“你父母有什么特别要注意的吗？”她问。
“我妈心脏不太好，别刺激她。我爸爱喝酒，但血压高，你得帮我看着他少喝点。”
“亲戚呢？”
“有个三姨，话最多，问题最刁钻。有个表弟，刚上大学，爱起哄。”
“明白了。”林薇点头，“应对方案我会提前想好。”
她如此专业，让陈河恍惚觉得，他们真的只是在推进一个项目。
正事谈完，又陷入沉默。陈河搅动着冷掉的咖啡，终于问出那个问题：“你……怎么会想接这种活？”
林薇看着窗外。“大概因为，我们都挺擅长假装吧。”她转回头，笑了笑，“你在假装你的生活一切顺遂，我在假装我不需要回家。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陈河无言以对。
“车票你买了吗？”林薇换了个话题。
“买了。后天下午的高铁。”
“好。那我后天中午过来找你汇合。”
“不用，我去你住的地方接你。”
“行。”
他们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然后同时起身。走到咖啡馆门口，冷风灌进来，两人都缩了缩脖子。
“那…”林薇戴好围巾，“后天见。”
“后天见。”陈河说，“路上小心。”
林薇点点头，转身走入街道。陈河站在门口，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那股荒谬感再次翻涌上来。
他居然，要租林薇回家过年。
而林薇，居然同意了。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还是说，成年人的世界，本来就可以如此荒诞，只要双方签下一份协议，就能把最私密的情感需求，变成一项可以明码标价的服务？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火车票已经买好，家庭群里的消息还在不断弹出。他需要一个“女友”出现在除夕夜的饭桌上，而林薇，恰好成了那个人。
回到公寓，陈河把那份签了字的《合作说明》锁进抽屉。手机亮了，是林薇发来的消息：
“刚刚忘了问：在你们家人面前，我们是怎么认识的？需要统一口径。”
陈河想了想，回复：
“就说……是工作合作认识的。你是我上一个项目的对接人。”
很快，林薇回复：
“合理。那恋爱经过呢？”
“就说……相处久了，觉得合得来，自然而然在一起了。”
“好。细节我会补充。另外，我们需要互相了解一下对方的喜好、习惯，避免穿帮。”
“明白。明天通个电话？”
“可以。晚上八点之后我有空。”
“好。”
对话结束。陈河放下手机，倒在沙发上。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严谨、高效、不出错。
可为什么，他心里却觉得空落落的？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再过两天，他就要带着一个“合约女友”，回到那个充满烟火气、也充满压力的小城。
而林薇，那个在公司里总是冷静专业的女人，将要扮演他人生中最亲密的一个角色。
这场戏，到底会演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幕布已经拉开，演员都已就位。
春节，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