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南昌站的月台上,撕掉了日记的最后一页。纸屑落进铁轨缝隙时,K325次开始缓慢移动。他贴在车窗上的手掌压成苍白的饼,嘴巴一张一合。我没看清他说什么——也不重要了。那张广州的票根,此刻正烫着我牛仔裤口袋的内衬。而我的右手手心,还粘着他最后塞给我时,留下的、湿冷的汗。
七月十二,南昌站像个巨大的蒸笼。泡面味、汗酸味、消毒水味,被热气熬成一锅稠粥。
周屿肩上那个军绿色帆布包,带子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把它往上耸了耸,另一只手攥着鼓囊的红色蛇皮袋,指节捏得发白。我们被人流推着,挪向检票口。
“药在背包侧袋,蓝色格子。”我伸手,不是整理他衣领——他衬衫领子本来就挺着——只是碰了碰他肩膀,布料硬撅撅的,洗多了。“到了就找公用电话,响三声挂掉,我再打过去。”
“知道。”他抓住我手腕,掌心滚烫,带着刚在工地搬完最后一批砖的粗粝。抓得很紧,紧得我腕骨微疼。然后松开了。
周围是哭的,笑的,大声嘱咐的。我们没说话。说什么都多余。他要去广州。我得留在南昌,等实习盖章。我们说好的,他打前站,我随后。
汽笛响了。不是悠扬的,是那种铁片刮擦的尖啸。
他猛地转身,把我箍进怀里。力气大得我吸气都疼,衬衫扣子硌着我下巴。我把脸埋进去,闻到的全是太阳曝晒后的尘土味,和他身上廉价的硫磺皂气息。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衣衫,撞着我的耳膜,又快又重。
“走了。”他声音闷在我头发里。
“嗯。”
他松开,再没回头,背影钻进绿皮车厢的门洞,消失得干脆。
我忽然拔腿就跑。沿着站台,逆着人流,寻找那扇可能会打开的窗。皮鞋敲击水泥地,声音空洞。找到了。他果然在连接处,用力顶开沉重的车窗,半个身子探出来,头发被风吹乱。
目光撞上。他扯开一个笑,挥挥手,用口型喊:“回——去!”
我摇头,手伸进口袋。里面有一张纸条,昨晚写的,被手汗浸得有点软。车轮开始滑动,加速。我追着那扇窗跑,风灌进喉咙。近了,我踮脚,把纸条用力拍进他伸出来的手里。
“拿稳!”声音散在风里。
他手指瞬间收拢,捏紧了,朝我重重一点头。车窗掠过去,他的脸一闪而过。然后是下一扇窗,陌生的脸。再下一扇。火车变成一条绿色的线,最后缩成一个点,被铁轨尽头吞掉。
我撑着膝盖喘气,站台突然安静得可怕。心口那里,不是疼,是空。像拔掉塞子的水池,水漏光了,只剩下回响。
摊开一直攥着的左手。里面是张崭新的火车票:南昌——广州。日期是八月三十号。乘客姓名栏空着。这是他昨晚给我的,用塑料袋仔细包好。“填你的名字,”他说,“到时候,我来接站。”
我慢慢把车票翻过来。背面,他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小字,力透纸背:“有光处,等我。”
下午回到租的阁楼。推开窗,远处是南昌站模糊的轮廓。桌上摊着我的日记本,塑料皮,暗红色。我翻到最后一次记录,是昨天。写了很多,关于迷茫,关于怕。怕他找不到活,怕广州太大吞掉他,怕距离最终吞掉我们之间本就稀薄的东西。
我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抓住最后那页纸的下沿,沿着装订线,一点一点,把它撕了下来。没撕干净,留下参差的毛边,和半句残破的话:“……信任是不是就像这纸,一旦开始怀疑,就容易……”
我把撕下的那页对折,再对折,塞进装车票的那个塑料封套里。车票的硬角抵着柔软的纸。这样,它们就在一起了。一个是未来,一个是过去对未来的全部忐忑。
我把封套放进抽屉最深处,用一叠旧衣服压住。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怕的不是苦,不是累。他怕的是他许诺的那个“光处”,最终只是一盏惨白摇晃的工地白炽灯,照不出我们想要的未来。他隐瞒的,是这份怕本身。他用“等我”两个字,把所有的惶惑压成了沉甸甸的基石,垫在脚下,好让自己站得看起来更稳,让我看得更安心。
爱情走到某个阶段,会从云端落下来,落在火车票上,落在汗湿的掌心,落在撕掉又藏起的日记里。它不再是宣言,而是动作。是明知前路沟壑,仍要去踩实的每一步;是心里翻江倒海,递出去时却只是一张平静的车票;是把最脆弱的怀疑撕下,不是丢弃,而是和承诺压在一起,自己承担那份重量。
处理感情问题,或许就是这样:不是消灭所有负面的情绪,而是给它们一个妥当的存放之处。然后,腾出手,去履行那些具体的、微小的约定。比如,买一张票。比如,找到一个有光的地方。
抽屉关上了。
八月三十号,我会填上我的名字,踏上南下的火车。
只是,我偶尔会想,当我终于抵达那个他口中的“光处”,看到他的第一眼时,我该如何分辨——他眼底的光,究竟是找到落脚地的欣喜,还是……另一种,我尚未读懂的东西?
而那个装着车票和半页日记的塑料封套,我最终,会不会有勇气,亲手交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