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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城市不知何时起,成了个巨大的、无声的相亲实验室。光天化日之下,那些坐在咖啡馆柔光灯下,或立在某处繁华街角屏息对望的男女,便都是一枚枚待检验的标本。他们自己,也大抵是认可的。于是便有了那样一副奇景:两具温热的肉身相对而坐,内里的魂魄却早被抽离、压平、风干,制成一张张数据详尽的活页,在中间人或隐或现的手中传递、比对。空气里浮动的哪里是咖啡香,分明是福尔马林般防腐的、用于“保存体面”的冰冷气息。
这实验室的头一道工序,便是“标本处理”。活生生的人,须得先将自己拆解。拆成家世、学历、薪资、房产、户籍、父母保障、未来潜力,乃至基因里可能携带的、关于身高与寿命的遥远密码。拆得越碎,便越利于称量。人心呢?人心是最后一道工序,是包装盒上那层可有可无的、印着“温馨家庭”字样的鎏金暗纹。常听人喟叹:“相中了家庭,人心却摸不着了。”这不是意外,是流程使然。那家庭是一个个硬指标垒起的堡垒,你既住进了堡垒,便不必再问守城兵的喜怒;堡垒里驻扎的,原也不是为了喜怒而来的。反之,若胆敢先“相中了人心”,便是将工序彻底颠倒,如同先点了佳肴的香气,却对主料一无所知。那点微弱的心动,在随后而来的“门第核对”中,往往被碾磨得连齑粉都不剩。心是热的,门是冷的,热的撞上冷的,嗤啦一声,便只剩一缕尴尬的白烟,证明那里曾有过一点不合时宜的温度。
最妙的,是那传说中的“两全其美”。当标本的指标参数与另一枚标本奇迹般地一一啮合,当两家的资产负债表合并后能勾出一幅令人心安的上升曲线,实验室的警报却不会解除。新的审视开始了,来自那些未能配对的、或在旁观察的“第三方质检”。他们会用更挑剔的眼光,扫描这完美配对后留下的最后一点缝隙:“相貌似未臻顶级”,“性情稍嫌寡淡”,“祖上某代似有隐疾传闻”……总之,在人人皆被拆解的时代,一个未经拆解、或拆解后仍大体完整的“人”,本身便成了可疑的异类。那点好不容易保全的“美”,立刻沦为他人眼中不够纯粹的“残次”。仿佛这实验室的终极目的,并非产出佳偶,而是证明无一物值得珍重,无一人可逃物化的宿命。
于是,一切温情的面纱落下,露出底下赤裸裸的“算计”二字。这算计非关市侩,而是一种弥漫于空气的时代症候。情感不再是涌动的活泉,它被引流、被量化,成了资产负债表上“情绪价值”那一栏,可增可减,可计提折旧。灵魂更须经三代户籍的验明正身,仿佛那薄薄几页纸的流转迁徙史,比一个人数十年的悲喜善恶更能界定其内核。红男绿女,在这无形的拍卖场里,既是竞拍者,又是拍品。举牌时估量对方斤两,被估量时暗自绷紧身价。无声的竞价在每一道眼风、每一次问答间流淌,槌音落下时,成交的不是姻缘,是一份关于未来风险与收益的合资协议。
偶有夜半梦回,或那实验室的灯光偶然暗了一瞬的间隙,心底是否会泛起一丝冰凉的诘问?我们如此精挑细选,是在选择风雨同舟的伴侣,还是在参与一场时代性的、对“人”的取消仪式?我们将自己与对方物化得如此彻底,是否因为灵魂深处,早已先一步感到了作为“物”的寒冷与不安?那些口口声声的“为你好”,堆砌成一座标准的模具,将千差万别的血肉,压铸成规格相若、接口匹配的合格件。温情是模具内侧的软衬,为的是避免在压制过程中,留下过于刺眼的伤痕。
这实验室永不打烊。窗外的霓虹流过,像冷却的、彩色的金属溶液。又有新的标本被送入,带着僵硬的得体微笑,开始新一轮的拆解、校准与匹配。我仿佛看见,无数透明的文件夹在空中飞舞碰撞,里面的人生数据哗哗作响。而最初关于“人心”的那一点微茫诘问,尚未落地,便已消散在实验室恒温的、无菌的空气里,轻得听不见一丝回音。只有那巨大的、无形的模具,在时代的暗处,闪烁着幽蓝而精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