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新的时间节点,都许诺自己要当一个乐于表达自己观点(勇敢讨骂)的人,那今年就从《花束般的恋爱》的观后感开始。
实话说,看这部电影于我而言与上刑无异,无论三年前还是三年后,我都会面带微笑,心中为该作品竟能一口气集齐我不喜欢的几大要素而震撼不已:
首先,男女主互动涉及对文艺作品的探讨;其次,男女主在一起的原因疑似涉及“灵魂共鸣”这一概念(就凭爱好高度重合吗);最后,因为爱好和困惑高度重合就这么在一起了,还在现实逼仄的甬道里搞恋爱长跑,真是生怕磨不死对方。
不难看出当年坐我旁边的好闺蜜抹泪感慨“恋爱谈成这样也会分手吗?”时,我的沉默不是赞同,而纯属槽多无口、选择礼貌。
现在就不一样了现在我只会带着缺德的笑看完全程,然后上号直接输出。
可以就go?
1.
开场借由一对年轻人分享耳机的场景引入了一段关于听音乐的探讨,这段探讨的内容揭示的不只是某种恋爱的状态,更是多数情况下沟通的现状,人们在一张桌上相对或并排而坐,就同一事物发出完全不同的见解,把那些填满寂寞空间的声音视作交流,这本来是相当正常的事,代换到恋爱里被点出来就让人有些费解、甚至于难以忍受。
有趣的是,这段探讨由2020年在咖啡馆中的男女主向各自的约会对象吐露,输出观点的男女主就恰如一对耳机,而各自桌上的倾听者则是分执一只耳机的人,虽然听到了说话的内容,却并未真正意义上地听到那首歌曲,即并未真正介入男女主的过往,或理解男女主的精神世界(我本人不太在意是否理解,而更看重愿意理解的态度和为理解所做出的努力,但考虑到电影着重呈现的内容,我还是加上了这一句)
故事始于2015年。
男女主相遇前的日子突出一个无聊,无聊且无人理解,最深刻感到无趣的时刻偏偏是人生的开头,没什么比这更让人感到疲乏厌世的事了。非要形容这种状态,大概就是无聊得要死,但又没那么想死。
不想死又不想无聊死就会有些爱好,女主喜欢木乃伊展啦、写评价拉面的博客啦,男主搜索实景地图啦,之类的。
那些小众的爱好是灵魂孤独创口的ok绷、面对愤懑之事时挡住无法得体的表情的面具、盛装莫名意绪的大缸,总而言之,就是成人身躯用来护佑惶恐向外张望的稚嫩自我的装置、是自我的延伸,隐含如此寄托的爱好高度重合时,曾经沉溺其中花费的心力、品味受到认可所产生的骄傲,瞬间有了可以在现实中投递的容器。
说白了,就是无聊而仍有希冀的年轻人在现实中找到同类的被接纳感所带来的狂喜,这完全是早恋——孩子气的恋爱(实质上也称得上是一场盛大的自恋),但因为偏偏是成人了,这种在青少年身上还可能显得酸涩可爱的状态,就让我只想大喊救命别搞。
没有我成熟稳重靠谱得体的意思,事实上,我只是那种看着男主穿着人字拖狂奔穿过下班人流去找面试失败、独自啜泣的女主时,唯一的想法是“倒是至少换双鞋啊笨蛋,跑得能稍微快点”的一只水母(?
所以其实真正有令我笑出声的其实是,女主角在冰淇淋店打工时的独白里“店长和店员有一腿”的那一句,这种世界纷纷扰扰我独自打工的质感真是有种微妙的幽默在。
作为经常温温吞吞地碰见很多突发情况,唯独在观看文艺作品方面是个容忍度几近于零的刻薄人(觉得不好看会起立出门散步那种),到此不由得思考了一下为什么是我如此不感兴趣的题材也还是看下去了。
可能因为足够真实。
其实一开始将男女主驱赶到一起的,就是于两人而言不可理喻、也不愿理解的现实,也就是说,在这份童话式的、宛如踏着白色匡威开口笑的感情中,城市通勤路上庞大的皮鞋声响,始终如男女主相遇的那场夜雨一样,倾注在小屋之上。只是拍摄手法削弱了这种严酷感,钝刀子割肉(这也是让故事足够真实的部分)。
这部分的挣扎似乎主要呈现在男主身上,但不简单表现为他为生计,放弃插画理想而转入自己完全不喜欢的职业中,这里最残酷的地方在于——他始终比女主慢一步,或者说女主始终先他一步。(有意思的是,两人初遇的那个镜头里,女主就跑在男主前面。)
而这段男主找到工作后的台词就不免令人感慨。
这是人世间最奢侈的愿望。为了这个愿望,或者也就可以说,为了理想和爱的未来,他是自愿放弃海拉鲁、宝石之国、眼泪和欢笑的能力,谈业务、翻成功学畅销书,只是他低估了这一切摧毁人的程度。
说着“工作就是这样”,不这样说,他就没法让自己继续干下去。
明明就很委屈吧。
但嘴硬。
其实也可能是脆得经不起一句倾诉,就怕那一瞬间完全崩溃,怕再也撑不下去,可是明天还会到来,不如依靠惯性活着,就不用面临自我丧失的惶恐。纵然不说,他其实已经在害怕了。
所以在女主换工作时才会追问连连,说自己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他感觉精疲力尽时,女主却仿佛还有不断变动的能力、勇气和机遇(殊不知那正是女主在无法从他身上找到熟悉的默契与安全感后,选择稳定自我的方式),而他连抬头向那世界望一眼的力气和勇气都快不见了,那种巨大的被抛弃感,以及面对“爱人”这一特殊身份持有者衍生出的、类似于被背叛的愤怒。
而相对于男主的不安,女主的不安更安静一点,大概对她来说,能和男主在一起慢慢地走,本身就是理想与爱的具象,眼看与自己无比相似的爱人把灵魂抵押,是双重的痛苦,因为当男主执着于与女主全然不同的方向时,他就已经与那个未来慢慢地剥离了。
这不能简单地用理想主义终必在日常中凋亡来描述,男女主初次约会所去餐厅的女服务员便是理想主义在现实中取胜的旗帜,这面旗帜既是一种慰藉(理想主义者不必亡于现实)、又像一种反问(但你做到了么?)
电影之所以让人感到痛苦,是因为涉及到了对“自我”的挤压,而且呈现了一个客观存在的走向——曾让“自我”感到完整的那个人,也有可能成为挤压“自我”的因素之一。
让我不再觉得自己白日做梦的你、让我感到自我存在被认可的你、让我感到得以真正呼吸的你,为何成为了挤压空气的部分。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你做错了什么?还是我们做错了什么,比如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有故事?哪一种都令人不愿、也不敢深究。
于是女主开始频繁地沉默、离开家中,男主在现实中自我麻痹的时候,女主在现实中独自飘零。
始于“被看见”之感的感情,几乎等同于向世界宣告自我不必随俗应分也能获得承认的证明与战书,所以在对方改变时才会不仅敏感、且格外惶恐,努力假装若无其事,想把一切拉回所谓的“正轨”,可其实努力的同时,勇气就在消散,因为日常生活最大的特质其实就是在失序中不断找寻意义,所以为的稳固不值一提,从“原来你也在这里”到”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还在这里”,当这种信任崩塌时,就是花瓶中的花察觉到自己只是被插在那里的时刻。
3.
时差不是一天产生的,沟通阻滞后累积的不安让关系内外都处于高压状态,无法掩盖的是面对相同境遇时,已经会做出不同选择的事实。
这就像一只塞满了各种内容物的口袋,时刻都在爆炸边缘,学长的死亡只是挑破了一个小口,逼两人开始正视——非孩童式的、各有立场的现实生活。
所以走过葬礼,又共同见证他人婚礼的男女主,觉得不能再走下去。
那个时刻在我看来,倒是她们终于长大成人——真正作为成年人相爱的时刻。
坦白讲,我一向对灵魂共鸣之说满怀嘲讽,懂得平视对方的灵魂是任何一场真正的沟通——最基础的门槛,若以此为寻觅伴侣的标准、或爱情生发的凭据,只能说在此之前的生命是太寂寞了,一日之内也不知道要心动多少次,不是很麻烦么。自认心灵高贵,不过是极端自恋的灵魂自我抚慰的自命,到头来,仍是竹篮打水。
所以站在开头望着在我眼里必分的结局,我一直在笑,根本没停过。
不过,含笑到有些让人质疑是否太过冷血的我,也有的确产生了流泪冲动的一幕,就是两人决定分手后,在唱K时互相挽住对方后背的手。那是个可怜巴巴的镜头,一闪而过、只占据了屏幕五分之一还不到的角落,像无法诉出的心事。
那一瞬间,才算是真正爱上了对方。所谓“花束般的恋爱”,本就是绚烂而有期限的赏物,不换水就会发臭,弥漫到整个房间,让人质疑自己的生活水准,孩子与成人的区别不过是,前者哭或伤怀于其委顿,后者换水、换花或者找一个能一起种花的人,能一起种花的人,是对生命感受有所类同的人。
在我眼里,这是一场给成年人看的童话,它聚焦在平时人们最不提起的领域、构设出令人无言以对的结局,怀着轻微的戏谑看着你,问你是否仍有选择纯粹的勇气,又是否足够智慧,不要在这场注定无休止的斗争中失了彼此。但它的目光毕竟是怜悯的,它用两个小时呈现那些折磨,呈现人生中苦乐爱恨绞结的状态,这凡人无声而艰苦卓绝的战役。
什么都做不到也没关系,亲爱的,欢迎你长大成人。
其实不相遇未必有这样的感情,因为人总比自己想象中的更擅长苟且偷生,所以她们会找到没有彼此也能生活下去的方式,只不过也许在各自的人生里与一切人貌合神离罢了,可能在某个街头撞见后,看着对方跟自己一样的耳机心想:这人——
不过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我这种人,更习惯看的故事。
我不是那种热衷于嘲笑他人幸福的人,只是习惯抱臂旁观,自知这是一种无解的天性,所以虽有求救的愿望,却不做任何获救的期望,听起来是悲伤之至了,但其实真正值得悲痛的,是天性如此,我竟却算是个有意从事文艺工作的人。
哦,值得一提的是我跟我那位闺蜜现在就这样儿: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