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初秋,一个夜晚,在日语教室和他相遇。他生涩地站在教室门口,安安静静,没有说话。明明是以志愿者老师的身份来的,我却仿若成了他的前辈,径直跑到他面前,问——是第一次来吗?他回答说:「是,去年刚刚大学毕业,忙忙碌碌了一年多,最近终于闲下来,于是申请来这个日语教室当志愿者老师,想丰富一下自己的周末生活。」
他说话的样子,简直就像一只软软的小绵羊。他的个子很高,却因害羞而忍不住低头,声音很是轻柔。我转头就和日语教室的负责人说:「今晚把这个帅哥分给我吧。」他听到后,立刻笑着摆摆手:「不是帅哥。」
帅不帅这件事,不是你说了算,是我的心情说了算。就这样,他欣然地成为了我的老师。
两个小时的对话里,我们漫无目的地聊着各种天。
知道他复读了一年后考上早大,法律系毕业后在外资企业做法务,彼时24岁。和他一起聊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听过的音乐。说起「蘑菇帝国」,他说最喜欢『金木犀の夜』了,我风轻云淡地表示自己也是哦,然后补充说明『クロノスタシス』也不错。他点头如捣蒜,他也很喜欢这首歌。
他说自己还有个喜欢的乐队,可能我不知道,叫「ゆらゆら帝国」。我说我知道啊,然后和他异口同声地说『空洞』。他惊住了,给我展示他的鸡皮疙瘩。能看出他内心的窃喜。
他说起自己喜欢读鲁迅的作品,我们商量着不久之后要一起去鲁迅留过学的仙台玩。还说起我没滑过雪,他计划着接下来的冬天要带我去滑雪。
去这个日语教室之前我刚刚游完泳,一身运动装。说到自己游泳的地方,他说自己也在那里健身,聊起彼此平常去的时间,说不定我们之前已经擦肩而过了很多回。游完泳后我喷了桂花味的香水,所以我们的初次聊天也飘散着秋天的桂花香气。
散场后回到家,发现他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表示第一次来到教室就遇见了我,真好,缓解了他所有紧张的情绪。很期待之后可以和我一起去仙台玩。
忍不住想了想未来有朝一日是否真有可能会和他一起外出过夜,甚至思考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该买新内衣了。
说起来,在来到日本之前,我隐隐约约设想过要找怎样的男朋友。大致的轮廓是:希望是个年下,希望身高超过175cm,希望出身自名校,希望年收比较可观。
这些设想,都是基于我过往人生的缺憾和经验来拟定的。比如我只和比我大一岁左右的人交往过,没体验过年下。我的两个前任都是174cm左右的身高,如果可以再高一点点呢。希望学历也能好过北大或中科大,抱歉我只和理科天才和文科天才有过恋爱经历。虽然我不是很介意男生的收入,但过往发生的一切在反复提醒我,当我的收入超过对方的时候,能明显感受到男生的自尊心受到了打击。
如此想来,眼下这个弟弟,完美符合了我之前的所有预想。
没过几天,发现东京电影节有个我想看的电影,要在10月28号上映,那天恰好也是我来到日本两年半的日子。我主动发邮件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只是电影票应该比较难抢到。
他很快就回复了我,说看起来电影很有趣,一定要一起去看,抢票的事情包在他身上。
可惜的是最终他没有抢票成功。在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抢到电影票后,第一时间就给我发来了邮件,说自己准时蹲守在电脑前,没想到一眨眼就售罄了。和我说,看样子得给家里换个路由器了。
看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在中古店游荡。多亏了有他替我抢票,才让我有了这样闲散的好时光。那部电影的主演是赵丽颖,说到底,还是赵丽颖太有人气了。小小的让日本人感受了一下来自中国的——「人多势众」的力量。
尽管没能看成电影,但我们还是相约要一起去吃晚饭。工作日的夜晚,在我心心念念了好久的北海道芝士蛋糕店门口集合,接下来要去他预约好的居酒屋吃晚饭。然而买完蛋糕后,离他预约的时间还早,两个人边压马路边聊天,聊彼此的家庭,聊在中国的生活,聊来到日本之后的变化。
吃饭的时候我们肩并肩,话题越来越亲近,喜欢怎样类型的人,想要怎样的周末生活。吃完饭,他立刻跑去买单,说为了庆祝我来到日本2年半,肯定是他要请客的。又主动又绅士,我也有点好奇,在他的心里,这算不算我们的第一次约会。
拎着芝士蛋糕散步来到日比谷公园,东京我最爱的日比谷公园。在小池塘前双双坐下,月光洒在我们的身上。我回忆着来到日本之后发生的点点滴滴,日子连缀着日子,好像没想象中轻松,也没想象中艰难。他说在教室里初次见到我时,以为我已经来日本十多年了,完全不像日语才学两年多的人。
日本人总是爱讲客套话,我的日语还差得远呢,姑且听之,不能当真。
慢悠悠说了好久的话后,他递了一个无线耳机给我,分享他日常会听的歌。音乐和时间静静流淌着,沉默也是很好的。夜渐渐深了,我们起身走向地铁站,约定了接下来的周末,要在教室或别处见。
往后好几次的日语教室,他依然是我的老师。偶尔我会带去自己正在读的日文书,他以极快的速度翻阅着。我说:「你读书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吧」,他说「因为我是日本人」。好像来到日本之后,我习惯了以从前十分之一的速度读书了,作为外国人总是要这样,有时甚至还要更慢。
或许,我也需要以更慢的速度,才能爱上一个人了。
后来……
他陪我去了神保町的古书节。
他见证我拿到了一家书店的社长口头内定。
他作为我的嘉宾听我在区政府的外国人发表大会上做演讲。
他和我一起去了我的好朋友家中做客。
他带我吃了最贵的烤红薯。
我们真的去滑了雪。
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却偏偏,爱情始终没有发生。
一个合格的标准答案就在我的面前,只是无关命运。
我偶尔会想到他,然而不是想念。去赴约的时候,我不会为之雀跃,这颗心实在是过于从容。我想象不出和他一同度过秋冬和春夏的画面,更何况漫长的一辈子。
经由他,我才明白即便满足了所有条件也是不够的,即便是见面了很多次也是不够的。又或许,倘若遇见了爱,就算不满足任何条件都是可以的,仅仅是看到对方都会感到由衷的幸福。他似乎就是用来证明所谓标准都是不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的感受。
如果说,爱,是为了促进自己和他人心智成熟,而不断拓展自我界限,实现自我完善的一种意愿。那么此刻的我更加确信,爱更接近于本能,会让人有些失控。我希望会有一个人,能够让我真正体会「爱的开始是一个眼色,爱的最后是无尽的苍穹 」。
原来,那一晚的月光,只是月光。
它照亮了我们,却没有点燃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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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談的那場戀愛』是詩人林婉瑜的首部文集。这里借用了这个书名作为标题,原文很短,只有四段,此处摘录最后两段:
我沒有談的那場戀愛非常完美,是一個從無到無的過程,從沒有擁有到沒有失去,沒有屬於所以不必割捨,沒有承諾所以無關毀棄,沒有靠近所以無所謂變得陌生,無涉真心所以免除傷心,所有原本會經歷的感受都事先遁入空門。
我沒有談的那場戀愛,有存在的可能,也有不在的可能,有因為也有所以,有假設、有不成立,時時刻刻都在修改著故事的草圖,沒有發生,所以也不須消滅。
她说,没有发生,所以不须消灭。
可我更愿意相信,若是真正的爱,即便终有一天会失去,发生过,就足够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