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七八年三月,山西师范学院。
地化开那几天草蹿得快,昨日还露着土,今早就铺满一层青。报到的人从校门涌进来,扛铺盖卷,提网兜,搪瓷缸碰着搪瓷缸,叮当响。张泽顺站在地理系报到处那张桌子前面,从怀里摸出录取通知书,纸焐热了,边角起毛。
他填表。籍贯那一栏写霍县辛置矿。
笔搁下,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表收走。他抬头,一个女同学站在桌子那头,正看那行字。她穿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袖口挽一道,露出里面碎花棉袄的边。她没看他,把表放进木匣子,说:霍县辛置矿。
他说:是。
她说:我太原迎泽区的,灵石籍贯。
她转身走了。他站着,网兜勒进虎口,沉甸甸的,里头搪瓷缸碰着饭盒,又叮当响一声。
拔草那天下午。老师姓宋,四十来岁,戴眼镜,裤腿扎进袜筒。他蹲下示范,捏住草茎根部,手腕一拧,连根带土拽出来。地理系七七年级八十多人围着看,看了会儿就散开,蹲成一片。太阳移到头顶,宋老师被人叫走。他一走,草地里就剩七八个人。张泽顺没停。他蹲着往前挪,膝盖先着地,挪一步,拔一撮,再挪一步。草根扎得深,指甲缝塞满黑泥,他甩甩手,继续拔。柳条筐满了,他端起来倒进手推车,筐底漏下的土撒在鞋面,他不拍。
武凤萍蹲在他斜后方五步。
她手里捏着几根草,捏了很久,草叶蔫了,淌出青汁。她不拔,只是捏着,看他。他后背有块补丁,蓝布缝蓝布,针脚疏,走得急,有一截线头翘着。她看了那截线头一会儿,把蔫草扔进筐里,转身走了。
次日她来上课,兜里揣着针线。
课间他趴在桌上睡,头枕着胳膊,脊背一起一伏。
她俯下身,针尖轻轻挑起那截翘起的线头,压下去,穿过,再挑起,一针,两针,密密匝匝缝了几道,低头咬断。
她从他身后经过,停半步。补丁那截线头不见了,针脚还是疏,但齐了,密密匝匝压过一遍。她看了半晌,把兜里针线往里揣深些,走了。
教室窗玻璃烂在三月二十三。
地理系那排平房靠操场,风从野地过来没有遮拦。第二排靠窗位置坐个女同学,姓孙,临汾人,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写字,手指头冻红。张泽顺坐在最后一排靠门,他看那窗户,看了两节课。下课铃响,他出去。过一刻钟回来,手里攥一卷塑料布,灰白色,边角卷着,是他床底铺的那张。另一只手提锤子,锤头比他巴掌大,跟木工房借的。他走到窗前,把塑料布抖开,比划,从裤兜摸出小剪刀。剪刀不利,塑料布边缘剪出狗牙,他不理睬,钉子衔在嘴里,一枚一枚垫着硬币大小的几层纸片往窗框里敲。锤声钝,闷,一下,一下。
教室里静下来。翻书声停了,有人把钢笔搁在墨水瓶边沿,轻磕一声。他不抬头,敲完最后一枚,用手掌压压四角,退一步看。塑料布微微鼓起,又凹下去,像蒙了一层翳。
武凤萍坐在第三排中间。她没看窗户,看他转身,拎锤子走了。风还在吹,塑料布边缘敲着他钉的那排钉子,笃笃,笃笃,像啄木鸟。
汾河滩测量在四月中旬。地理系去认地层,男生扛仪器,女生背记录本。张泽顺扛经纬仪走最前头,三脚架搁在肩上,步子不快,不换肩。武凤萍走在队尾,隔着三十几个人。
中午蹲河滩吃干粮。他摸出两个窝头,凉的,掰开一块塞进嘴里,嚼,眼望河面。汾河那时候水还清,浅处见底,石子被太阳晒得发白。她坐他斜后方石头上,把自己馒头掰一半,走过去,搁在他膝盖。他低头看膝盖上半个馒头,黄澄澄炒鸡蛋嵌在白面里。他捏起来,咬一口。嚼。没回头,也没说谢。她回自己那块石头坐下,打开笔记本,写观测数据。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她用手压住,一笔一划。灵石到霍县六十里。
火车慢车一个钟头,快车四十分钟。她查过铁路运行图,临汾分局管段,早上七点零五分有一趟,下午四点二十三分有一趟。她没告诉他。她只是在地图上看那两个地名,霍县辛置,灵石,中间隔着韩信岭。
韩信岭她不熟。小时候跟父亲坐火车去西安过灵石口,父亲指着窗外说这是韩信墓。她趴在车窗往外看,只看见土坡,柏树,风把父亲的烟灰吹散:高壁岭,在灵石县南,为南北要隘。相传汉高祖刘邦出击陈郗时吕后斩了韩信,刘邦于返回长安途中,在此收到了吕后送来的韩信首级,感念万分,命士兵抓土埋头,遂成岭,故又名韩信岭,亦称韩侯岭。
一九七八年六月,学校放农忙假。家近的回去收麦子,家远的留校。张泽顺不回去,他父亲在辛置矿机电科,工程师,母亲在矿上服务队,农忙假矿上不放,他们照常上班。他去图书馆帮管理员补书,挣每天三毛钱补助。
武凤萍也不回去。她跟家里说学校有事。她父亲电话打到系里,系里说没有事。父亲没再问,让她母亲寄来五块钱,票夹在信纸里,信纸叠成方块,写着:天热,买双凉鞋。
她没买凉鞋。她把五块钱压在枕头底下,去图书馆借了本《史记》。
阅览室下午人少,靠窗那排桌子空着。她翻到《淮阴侯列传》,看完一遍,看第二遍。窗外蝉鸣,像一锅烧开的水,噗噗滚着。她把书合上,从书架这头走到那头。
张泽顺蹲在书架尽头。
他面前一摞旧书,书脊磨烂,有的脱落半截。他用牛皮纸裁成一样宽的长条,抹浆糊,压平,晾干。一本书补完,放左手边,拿下一本。他没发现她站在身后,她也不出声。她看他的手,虎口那道旧疤在日光灯下发浅粉,他把书脊对齐,手指压着纸边,等浆糊干。
他身旁椅子上搁着个布兜,蓝布,洗得发白,口没扎紧,露出本书的边角。线装,封皮是深蓝色布面,磨出了毛边,书签是根褪了色的红绳。她瞥见封皮上四个字:《格言联璧》。
他察觉她目光,手停了停,把那本书往里推了推,没说话,继续补书。她转身走回座位,把《史记》翻开,又翻到《淮阴侯列传》。但那些字在眼前飘,她想着那本蓝布面的旧书,想着他推书的动作——不是藏,是收,像收一件贴身用了很久、不舍得示人的东西。
七月实习去吕梁山。地理系认植被垂直带,山脚下是灌丛,半山腰是油松,往上桦树,再往上草甸。张泽顺走队尾,背上除了自己包,还有女同学的标本夹——她脚崴了,走不动,标本夹拿不动。他不说话,把标本夹带子往肩头拢一拢。
武凤萍走他前面两三步。
山路窄,只容一人过。她走几步,回头看他一眼,再走几步。他不抬头,看脚底下,石板路滑,他落脚稳,不晃。她看见他解放鞋侧帮开了口,鞋带系得紧,勒出一道深印。
下山时她走快了,先到招待所。次日一早,他宿舍门口放着一双新解放鞋,四十二码,绿帆布,鞋带穿好了,系成两个蝴蝶结。他拎鞋站了很久。舍友探头,说老张谁给你送鞋。他说不知道。
他把旧鞋刷干净,晾窗台。新鞋穿两天,脱下来,塞进柜子最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