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年秋天,他回霍县辛置矿。
她跟回去。没跟家里说,火车票自己买的,慢车,站站停。她坐在靠窗座位,手肘支在小桌板,看窗外掠过玉米地,高粱地,一块一块,像熨斗烫过的格子布。
她没问他家在哪。她只是跟着。
十一月的矿区,天擦黑得早了。从临汾到辛置,慢车一小时四十分钟,她一路没问还有多远,也没问见了人该叫什么。火车进入霍县地界,就看见辛置矿的矸石山了,她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渐渐露出全部的整座山。她想,就是这儿了。
他父亲那天下井,母亲倒班,下午在家。武凤萍站在院门口,看见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窗台搁着一双刷干净的解放鞋,鞋帮补过,针脚密匝匝的,是男人的鞋。他妈从灶房出来,腰上系蓝布围裙,手在围裙上慢慢擦着,一下,一下,擦得很干,其实手已经是干的。
她不看儿子,看武凤萍。
半晌,说:进屋喝口水。
武凤萍跟进屋。
厨房有点黑,没开灯,只有灶膛里的火,一明一暗地舔着锅底。木柴噼啪响一声,引着炭块烧起来,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灰里,倏地灭了。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被烟熏得发黑,角落里蹲着一瓮酸菜,压缸的石头洗得发白,旁边一个筐子里都是红薯。武凤萍坐在矮凳上,凳面磨得光滑,不知坐过多少人。
粗瓷碗递过来,一碗红糖水,闻着就甜,边缘被茶水浸得发深。武凤萍双手捧住,大大的喝了一口,鼓起来腮帮子,慢慢咽下。水是灶上温着的,不烫。武凤萍喝完半碗,搁下。
小爱没问武凤萍是谁,姓什么,家在哪。
一个人在厨房忙碌。白菜是渍过水的,挤得干干的,刀刃切下去,咔嚓一声,很脆。肉是前槽,三分肥七分瘦,剁的碎碎的。不让任何人帮忙,连张泽顺想进来剥根葱,都被轻轻挡在门边。
和面盆是黑陶的,用了二十年,盆沿磕出好几道纹。她往里兑温水,一下,一下,面絮慢慢抱成团,光光的,手一拍,嘭嘭响,像拍在熟睡孩子的后背上。
蒜瓣搁进石臼,加一撮盐,木杵捣下去,蒜香冲上来,辣眼睛。她偏过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继续捣。蓉蓉的,黏黏的,铲进青花小碟,像一小堆新雪。醋瓶是供销社打的,一尺多高的深色大瓶子,塞着木塞子。她拔掉木塞,一手捉住瓶底,一手扶着瓶嘴,稍微一斜瓶子,就倒出就是大半碗,老陈醋的醇厚扑出来,酸得人后牙根发软。香油瓶塞啵地拔开,她擎着瓶子,让油细细地滴,一滴,两滴,三滴,油花在醋面上炸开,黄澄澄的,像九月野地里撒欢的蒲公英。
一会功夫,小爱就把饺子包好了,规规整整,一样大小,摸样周正,队列一样等待着出发。
小爱一个人,把什么都备齐了。
锅里的水响了,先是边缘起一圈细泡,像鱼在吐气。接着,整锅水都闹起来,白汽从锅盖缝里挤出去,扑上房梁,把糊顶的旧报纸润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小爱掀开锅盖,白汽轰地腾起,她整个人被罩在里头,脸都看不清了。她偏头,眯眼,用木勺顺着锅底推一圈,水涡打着转,把趴在底部的饺子一个一个托起来。白白胖胖的饺子,挨挨挤挤,浮在水皮上。
像什么呢——
像春天河沟里新孵出的一群小鹅,黄毛还没褪尽,就急着下水,扑棱着,你撞我一下,我碰你一下,谁也不肯落在后头。又像是矸石山南坡那几窝野蘑菇,雨后一夜就冒出来,白生生的,圆鼓鼓的,摘一个,底下还带着湿润的泥土。还像排房里那些刚满月的孩子,裹着厚厚的棉襁褓,只露一张小脸,被母亲抱出来晒太阳,一个挨一个,晒得暖烘烘的,谁也不哭。
小爱点了一次凉水,锅里的沸腾矮下去,饺子们沉了沉,又浮起来。皮儿变透了,能隐隐看见里头淡绿的菜色和浅粉的肉,像隔着冰层看春天的河。第二次点水。她用笊篱背轻轻推,饺子们在锅里转着圈,顺从地、温驯地,像认得了这只手。第三次。她没点,只是看着。
满锅的白,挤挤挨挨,热气蒸腾。
张泽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他没进来,也没说话。
小爱把笊篱伸进锅里,手腕一抖,饺子滚进印有兰花花的盘子,白白净净,叠成一座小山。
她把盘子搁在桌上。蒜泥、醋碗、蘸碟,围成半圈。
张泽顺看着那碗饺子,看了很久。
张泽顺想起母亲这辈子,好像总是站在这条线的里头:和面、剁馅、点水、起锅。而他,和父亲,和所有矿上的男人,总是站在这条线的外头——等着被喂饱,等着被原谅,等着在某个恍然大悟的深夜,发现碗底那点油花,原来是另一个人一勺一勺省出来的。
武凤萍拿起筷子。饺子很烫,烫得她舌尖一缩。他没吹,就那么囫囵吞下去。
小爱在围裙上擦手,看着武凤萍,没问咸不咸,没问好不好吃。她转身把案板收起来,抹布搭在灶台边。
窗外的矸石山,暗火正从南坡烧起来。今年的第一场雪,还在几百里外的路上。
他放下蒜碗,才说:我妈问你来不来过年。
武凤萍说:来。
就这一个字。轻得拢共一口气。
小爱的手在灶台边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把锅盖盖上,锅铲挂回墙钉。
可她听见了。
厨房里,灶膛的余烬还亮着,一明一暗,像在等下一次开锅。窗外,矸石山开始冒暗火了。第一点亮在南坡,隔一会儿,北边也有了。红得很轻,像纸背面洇过来的墨。
窗外的暗火,那年冬天第一次烧进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