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东的畲山总被晨雾裹着,像是谁织了一匹轻柔的青绸,将竹林、溪涧和错落的畲家木楼都拢在怀里。三月三的风刚吹过,溪畔的乌饭树叶就漾起新绿,畲族姑娘蓝阿妹坐在吊脚楼的绣架前,指尖捏着银针,对着眼前的凤凰装发了呆。
这件凤凰装是阿妈亲手传下来的,青布为底,红绸镶边,裙摆上已经绣好了八只展翅的凤凰,只剩领口那只银凤凰的尾羽,还缺最后几针金线。
阿妈说,凤凰装要绣得针脚密实,凤凰的眼要亮,尾要翘,这样才能引来如意郎君。可阿妹的银针悬在半空,脑海里全是去年歌会上,那个唱着山歌的后生——雷阿郎。
去年三月三,畲山的歌场被红绸和彩球装点得热闹非凡。各村的青年男女身着盛装,手持竹笛、芦笙,围着篝火对歌。阿妹那时刚及笄,穿着半成的凤凰装,怯生生地站在女伴身后。轮到姑娘们起歌,她鼓足勇气开口:“溪水绕山山绕云,阿妹心头藏着春;谁人能解歌中意,莫让清风笑我真。”
歌声刚落,人群中就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像山涧的清泉撞在青石上:“竹影筛月月筛郎,郎心只向妹心装;若是阿妹肯相顾,山歌当酒醉一场。”
阿妹抬头,便撞进了雷阿郎的眼睛里。他穿着畲族小伙的对襟短衫,黑布裤上绣着五彩的畲锦,腰间系着红绸带,手里还握着一把竹制的牛腿琴。四目相对的瞬间,阿妹的脸颊比歌场的红灯笼还要红,手里的帕子都绞出了褶皱。
那一天,两人从日出对到日落,从山间的翠竹唱到溪中的游鱼,从儿时的趣事唱到心中的期许。阿郎唱他家的茶园如何青翠,唱他编的竹篮如何精巧;阿妹唱她绣的凤凰如何灵动,唱她酿的米酒如何醇香。
歌场的篝火越烧越旺,两人的心意也越唱越明。临别时,阿郎塞给阿妹一个竹编的小香囊,里面装着晒干的乌饭花,他红着脸说:“阿妹,明年三月三,我还在这等你,听你唱完凤凰装的歌。”
这一年,阿妹绣凤凰装的针脚格外认真。她把阿郎唱的山歌,一针一线绣进凤凰的尾羽里;把两人对歌时的月光,织进衣襟的畲锦中。阿妈看在眼里,笑在心里,悄悄告诉她:“畲家儿女,山歌为媒,心诚则灵。”
转眼又到三月三,畲山的歌场比去年更热闹。阿妹穿上绣好的凤凰装,领口的银凤凰缀着细碎的银饰,走动时叮当作响,像一串串清脆的山歌。她的发髻上插着凤凰银钗,腰间系着五彩腰带,手里提着阿妈准备的竹篮,里面装着乌米饭和自家酿的米酒。
刚走到歌场入口,就听见阿郎熟悉的歌声:“岭上青松青又青,阿郎等妹到如今;凤凰展翅迎春风,莫负少年一片心。”
阿妹笑着迎上去,开口应答:“溪中流水流又流,阿妹为哥绣凤裘;若是哥心同妹心,山歌一唱到白头。”
歌声相和,周围的乡亲们都鼓起掌来,有人吹起芦笙,有人跳起畲族的摆手舞。阿郎走到阿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银手镯,上面刻着凤凰和山歌的纹样。“阿妹,”他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我托媒人去你家说了亲,阿妈说,要等你点头。”
阿妹看着他真诚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竹篮递给他:“这是我做的乌米饭,还有我酿的米酒,你尝尝。”
按照畲族的习俗,定亲后要行“做表姐”之礼。阿妹的表姐跟着媒人去了阿郎家,看他家的茶园是否繁茂,看他编的竹器是否精致,看他的父母是否和善。表姐回来后,对阿妹竖起大拇指:“阿郎是个实诚人,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园打理得井井有条,你嫁过去,定能过上好日子。”
秋高气爽时,阿郎的迎亲队伍吹着唢呐,抬着聘礼,来到了阿妹家。聘礼里有畲族特有的银饰、布匹,还有阿郎亲手编的竹篮和绣着凤凰的锦帕。阿妹穿着全套的凤凰装,盖着红盖头,在阿妈的搀扶下,踏上了阿郎家的花轿。
花轿行至畲山深处,阿郎掀开轿帘,对着阿妹唱起了《催亲歌》:“凤凰落枝喜洋洋,阿郎迎亲到畲乡;鞭炮声声催妹走,早入家门早成双。”
阿妹在轿中轻声应和,声音里满是甜蜜。走进阿郎家的木楼,拜了天地,敬了父母,看着满屋子的畲锦和欢声笑语,阿妹摸着领口的银凤凰,心里暖洋洋的。
婚后的日子,像畲山的米酒,越品越香。清晨,阿郎去茶园劳作,阿妹就在家中绣花、织布;傍晚,阿郎归来,阿妹便端上热腾腾的乌米饭和畲家腊肉。闲暇时,两人坐在溪畔的竹林里,阿郎弹着牛腿琴,阿妹唱着山歌,歌声绕着翠竹,飘向远方。
来年春天,阿妹的凤凰装旁,又多了一件小小的凤凰肚兜。阿郎抱着襁褓中的孩子,阿妹靠在他肩头,看着畲山的云雾慢慢散去,阳光洒在茶园里,洒在木楼上,也洒在一家三口的笑脸上。
畲山的风还在吹,溪涧的水还在流,山歌还在对,凤凰装还在绣。那些藏在针脚里的深情,那些融在歌声中的爱意,就像畲山的青竹,岁岁常青,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