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下山时雪果然小了。
张泽顺走在前面,武凤萍跟在后面,隔着三五步。雪地踩上去吱吱响,声音被风送出很远。韩信岭在身后,已经看不见了。
走了很久,武凤萍说:那老师傅的话,你信?
张泽顺没回头,走了一段,说:我爸是工程师,我妈是服务队的,他们熬了二十年,才把我供出来。我不急。
武凤萍没再问。但她听懂了——他不说信,也不说不信。他只是把父母的二十年摆在前面,像是在说:那些熬出来的日子是真的,那些一步一个脚印踩实的路是真的,这就够了。至于韩信岭那个老人说的“不宜早年成事”——他不急,他信的是“事在人为”。
可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个老人的话,像一颗埋得太深的炭,此刻还没烧起来,但早晚会烧。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脚步比上山时稳了些,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武凤萍走在他踩出的脚印里,雪没过鞋帮。她说:我爷爷在我爸十三岁那年就没了。
张泽顺放慢了一点。
她说:奶奶守寡三十八年,把我爸和他两个弟弟供出来。我爸在组织部,跟人说话从来不笑,别人都怕他。只有回家,对我妈,对我,才会笑。
她说:我以前不懂,觉得奶奶太苦。后来才明白,她不是苦,是硬。她说:灵石女人,硬。
张泽顺没回头,步子又慢了一点。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半。张泽顺停下来,转身等她。她走到他跟前,解放鞋陷进雪里,拔出来,又陷进去。
他伸出手。
她握住。
雪落在两人之间,细细密密,像那年春天拔草时,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没躲。
他也没躲。
一九八一年春,春节刚过。
武凤萍从太原回到学校,宿舍还没开暖气,她裹着棉袄坐在床沿,把那五块钱从信封里摸出来,看了很久。信封是她妈寄来的那封,票夹在信纸里,信纸叠成方块,写着:天热,买双凉鞋。她把钱放回去,信封塞进抽屉最里头。
开学第一周,地理系召开毕业班动员会。宋老师说,今年是恢复高考后第一届毕业生,全省各地都在要人,太原、大同、长治、临汾,都有名额。成绩好的,优先分配。散会后,武凤萍站在走廊里,看着公告栏上那张省教育厅下发的分配计划表。太原五中,地理教师,一个名额。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三月,实习分配方案下来。张泽顺分到临汾一中,武凤萍分到榆次一中。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她没说什么。实习出发前三天,武凤萍的父亲打来电话。
她握着话筒,听那头父亲说,太原五中的名额,他去问过了,教育厅那边有熟人,可以争取。但是——父亲顿了一下——你确定要去中学教书?组织部那边,他也问过,缺人。
她说:我学的是地理,教书对口。
父亲说:你再想想。
她说:想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武凤萍握着话筒,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父亲在等什么——等她开口,等她承认,等她把这个藏在心里三年的人,第一次在家人面前说出来。
“爸,”她再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个名额,能给他吗?”
父亲没说话。
“让他也留太原。”她顿了顿,“我……我不去组织部,就留在五中,和他一起。”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三年的暗火,三年的沉默,三年的用针线缝补他的衣服、用目光追他的背影——此刻都化成了这一句话。
她不是在求父亲。她是在告诉父亲:我选了他。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霍县的同学,也在太原?
她说:在。
父亲没再问。
四个月后,实习结束。张泽顺从临汾回来,武凤萍从榆次回来。两人在校门口遇见,她拎着行李,他也拎着行李。她瘦了一点,他也瘦了一点。
她说:临汾一中食堂的窝头,比咱们学校硬。
他说:榆次那边,风比临汾大。
她说:是。
他说:是。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谁也没说进去。春天的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前,她伸手别到耳后,没别住,又掉下来。
他看着她的头发,说:太原五中的名额,你知道了?
她说:知道。
他说:谢谢你。
她说:不用。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毕业分配方案公布。
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张泽顺站在最外头,隔着几颗脑袋看那张纸。他找到自己的名字,三十二号,去向:太原五中。他没动。她又找了一遍,从三十二号往后,四十七号,武凤萍,去向:太原五中。她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指节微微发白。人群渐渐散了。他还站在那儿,她也站着。风把榜文一角吹翘,他伸手按平。
她说:两个名额。
他说:看见了。
她说:我打听过。
他说:嗯。
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就那么任它飘着。
他说:韩信岭那年,老人说,霍县灵石成夫妻,能成大事。
她说:记着。
他说:还说不宜早年成事。
她说:也记着。
他看着榜文上那四个字,太原,五中。看了很久。
他说:那咱们就,慢慢来。
她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