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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菜地里走出的恋爱脑(二)

  • 2026-10-13 03:16:09
油菜地里走出的恋爱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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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苒心

我爸拎着我的行李往后备箱塞,我站在车边,像一棵被霜打过的小白菜。

我往后看了一下,超凡站在女生宿舍下边那条长廊处。

他穿着一件咖色灯芯绒连帽棉服,黑色牛仔裤和马丁靴,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还来得及画完的素描,轮廓还在,还没上色,就要收起来了。


他双手插在兜里,没动。

就那么望着我。


他不能走过来,不能打招呼,不能让我爸看见。即便他家里人都知道我了,知道他在学校谈了个南方女友。

而我的父母,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能远远站着,像陌生人一样,远远地看着我们。

我也只能远远地看着。

然后装作不认识,关后备箱,上车,随我爸离开。

我不敢回头望,自从与他牵手以后,除了回宿舍睡觉,除了不得不去上的课,我们几乎都黏在一起。

可现在,我们要分开一整个寒假。

那时候没有普及网络,他不能往我家打电话,更不能写信。信寄到家里,我妈和我哥肯定会拆。

一整个寒假,将会见不到,听不到。

坐在车上,我望着窗外飞过去的风景,心里空得像个被掏空的颜料盒。

然后我爸开口了。“有个事得告诉你。”

他从后视镜看了我,顿了一下。

“你外公……走了。半个月前的事,走的时候雪下的很大,之前没告诉你,是怕耽误你学习。”

我的天。

我愣在座位上,脑子嗡的一声。

外公走了?那个小时候教我古诗的外公?那个鼓励我画画经常塞钱给我的外公?那个说我这丫头将来一定有出息的外公?


走了?

已经走了半个月?

而我,半个月前在干什么?在超凡的画室里,在吃羊肉火锅,在谈情说爱,在做一个没心没肺的恋爱脑,外公走了,走后连个梦都不忍惊扰我。

瞬间,与超凡的离愁,和外公的死别,这双重悲伤向我压过来,让我坐在车里,哭了一路。

我爸以为我只是为外公哭。他不知道,我哭的还有那个站在长廊下的人,为那个不得不分开的冬天。



☕️


那个寒假,过得像一碗没放盐的汤。

我思念超凡,想得夜里睡不着。想他站在路灯下等我的样子,想他低头看我的样子,想月光下那个长长的吻。

我也想外公。想他给我讲的那些老掉牙的故事,想着最后一面,是我给他画人像,想着他叮嘱我的那些话。


那个春节,我妈做了不少我爱吃的东西:炸排骨,外酥里嫩,红薯干片,又甜又糯,赤豆酒酿,米酒香混着红豆粒,是我从小喝到大的东西。

可我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

想到去年过年,外公还在这个家团圆,和我讨论考哪个学校……我咬一口炸排骨,嚼着嚼着,泪就掉下来了。我妈问:“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我擦擦眼泪,“就是……在想外公一个人在山上会不会冷”。

一个寒假过去,我瘦了很多。之前吃羊肉胖出来的地方,又还回去了。

走之前,我妈给我收拾行李箱。她坐在床沿,一件一件叠我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齐。

那些毛衣,全是她亲手织的。

忙完手里的事,她就坐在那里织毛衣。这件是蓝白条纹的,那件是米白色带麻花的。有圆领也有鸡心领,有的袖口和领口还勾了精致的花边。

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她熬到半夜织出来的。

随后,我妈往箱子里塞她做的牛肉酱和虾酱,她知道我打小就喜欢米饭拌酱,她便做了好几瓶。她低着头,用报纸细心的包好酱瓶,再裹上干净的塑料袋,塞在衣服中间,怕在路上碰碎了。

我坐一边看着她,看见了她头顶上那些白头发。

以前没注意过。现在看,好多。



☕️

我爸递过来一叠钱,厚厚的。“学费和生活费,拿着。照顾好身体,好好学专业。钱不够了就说。”

我接过钱,没说话。

“千万别早恋啊,”我哥走进来提醒我说:“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妈赶紧打断我哥:“别胡说,你妹才满17呢”。


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是看着我妈的白头发,看着她低头给整理箱子的背影。看着我爸递过来的钱,看着他充满爱意的眼睛,看着他对我的希望,对我的培养,对我的一心一意。

一半是恋人。那个在田埂边,紧紧牵着我手往前走的超凡。想着画室里的那些日子,想着电磁炉上的热气,想着他给我夹羊肉让我多吃点。

我该怎么办?我对的起谁?

我花着爸妈的辛苦钱,穿着我妈织的毛衣,吃着她用心榨的酱,然后在学校里啥也不学,只谈恋爱。

我骗了他们,瞒了他们,背叛了他们。

自从进校,我压根儿没有学好。我把心思都用在一个男人身上。


我改变主意了,回学校以后,不能第一时间去找超凡,我不能再和他继续处下去。我不能一边花着的爸妈的钱,一边做着让他们失望的事。

我不能做这个家的叛徒。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插在我心上。插下去的时候很疼,但我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我妈的白头发,对得起我爸那叠钱,对得起他们那些没说出来但全写在心里的期待。

可是,那个在画室里的人怎么办?那个说“以后天天给我唱歌听”的人怎么办?

那个为了我杀了一整只羊的樊大哥,会怎么想?

☕️

回校去合肥的前一晚,是正月十六。月亮该是圆的吧?我躺在床上,背对着窗户,不敢看。

那晚,我和我妈睡一个床。

小时候总想往她被窝里钻,长大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钻了。但那晚,我要睡在她的脚边,像小时候一样。

那一夜,我的心事太重了。翻过来,睡不着。覆过去,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超凡站在长廊尽头的身影,一会儿是我爸递过来的那叠钱,一会儿是我妈低头叠毛衣时的白头发……

我开始不舍,这一走,又得好几个月。

我哥也要走了,去北京党校继续读研。我爸工作忙常出差,在家的时间也很少。

就剩下我妈一个人,守着那个曾经热热闹闹的家。

我和我哥放寒假刚回来的时候,她忙前忙后,满手拎着菜和邻居们开开心心打招呼,声音都格外响亮:是啊!都回来了!都回来了!

脸上笑成一朵花。

可热闹完了,人散了,就剩她一个人。

小时候,家是热热闹闹的,我妈在厨房忙,我爸在院子洗他的车,我和我哥抢电视频道。

随着我们离开,家便是冷冷清清的,一张饭桌,四把椅子,常常只坐我妈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在家里织毛衣。她肯定会想我们,会想我们在外面过得好不好?会不会冷了饿了受委屈了?

☕️

我长大了,满心想着追求自己的幸福,却忘了曾经给我幸福生活的人,在一点一点变老。我的世界会越来越大,她的世界只剩下等我回家。

一想到我妈今后孤独的影子,喉咙便噎住了。

我拼命忍着,用被子捂着脸,不敢哭出声。不敢让我妈听见,不敢让她知道我在想什么,更不敢让她担心我会想她。

可我还是忍不住,被子下面,呼吸都憋得难受。

人为什么总是要面对各种离别呢?

为了奔赴我们自己的山海,我们一次次的走,他们得一次次的送。

为什么人长大了,就要一个一个离开家?只留下那个最爱我们的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以为全家就我醒着的时候,我妈动了一下,她没说话。深夜里,她慢慢转过身,伸出手,把我的双脚搂进了她怀里。

就那样搂着,像搂着她身上的一部分。

那一刻,我的眼泪决堤了。

憋了好久的泪,那些说不出口的愧疚与不舍,全在那一刻涌了出来。

她像小时候那样搂着我,好像在告诉我:妈一直都在。

是啊,她一直在,那个看到我回家,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好的人,那个炎热天候在考场外,手里举着冰棍等我的人,那个让我心安理得享受她全部付出的人…

她一直留在原地。

可我离开她后,我在做什么,我没学好。那一夜,我做了决定,我必须和超凡分手。

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内心那份快要把我撕碎的罪恶感。

只有这样,我才能做个有良知的女儿。

天快亮了。

临行前那一夜,我妈一直搂着我的脚,我们谁都没有说一句话。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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