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费恋爱的剧本杀:清醒做梦还是甜蜜骗局?

金伟闯

精神分析家

恋陪本在大众中引起争议，主要在于打恋陪本的两个设置。

“恋陪位”是一个众星捧月的位置，而DM就像一颗卫星，围绕着“恋陪位”女主角转动，对女主角有一种“请尽情使用我”的无条件忠诚，有非常强的服务性和工具性，还心甘情愿。

“死心塌地只喜欢你一个人，这确实是大多数恋陪本的设计。”萱萱说，恋陪本最核心的模式，就是让女性玩家体验无条件被爱。

无条件被爱，是很多人都渴望却很可能匮乏的体验。对于爱，我们的幻想是：我被爱，不因为我优秀、乖巧、漂亮，就只是因为我存在；我被爱，即使我失败、残缺，你还是视我为唯一。但在成长的过程中，无数孩子，尤其是女孩的体验，都是——当我满足了一个又一个条件，我才可能得到爱的目光、话语和爱的关系；一旦没有达到，爱就会被撤回。无条件被爱是一个成年人对爱的妄想，恋陪本为渴望爱的女性短暂地实现了这个妄想。

有意思的是，恋陪本的爱情结局，绝大部分都不是“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童话结尾，而是虐恋，“刀人”刀到最后没几个活着的。“本质上就是让你去体验一段极致的刻骨铭心的感情，重点是要把你的情绪发泄出来。”这种让人哭死的虐恋，也是萱萱喜欢恋陪本的重要原因，在演绎角色的时候，她常常代入自己，比如和母亲的爱恨纠缠，或者与慈爱的爷爷共度的童年时光……“我喜欢演绎的感觉。我玩本的时候，就会让别人来刀我，让我哭，让我发泄我的情绪。”

恋陪本玩家Doris打过几次本后，因为熟悉规则，表现力强，也发展成了一个“带本”的主持人DM。她发现打本的时候很“酸爽”，带本时有另一种“爽”：“当我转做DM的时候，我也可以感受到用我的表演去刀别人、把别人弄哭的爽感。同时也很有成就感。”

恋陪本对年轻女性的吸引力显而易见，但同时，人们也对它的吸引力有所担忧：这是假的恋爱，醒醒！

“你代入一下现实：一个高富帅，对你一见钟情，就死缠烂打，这种可能性有多大？除非你是什么白富美。”玩家Doris说，“我比较清醒，打本时，无论对DM多上头，也不会延续到线下；尤其我也带本（即成为DM）后，我知道DM对玩家的感情就是萍水相逢，我们就是一起完成了一段故事。”在她看来，打恋陪本的大多数女性，都知道自己是在演一场戏，演完了，会从美梦中回到现实；现实是——自己就是一名“民女”，身边没有太子，也没有无条件的爱。

金伟闯认为，这种梦与现实的反差，是一个人走向成熟的必经阶段；人首先要面对缺失，接受缺失，接受理想化的破灭，才能在缺失和破灭之处凤凰涅槃。

“在经济下行期间，什么行业一定会发展得很好？情绪价值经济！”玩家萱萱认为，打恋陪本，就是女性为自己提供情绪价值的一个途径，“我觉得一个女生，她花钱买情绪价值没有任何问题。”不过，萱萱说，“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地我就不会再热爱玩这种本了。”确实，恋陪本的吸引力，会在一次又一次的体验中，不断衰减，直到祛魅，在网上也已经有一些恋陪本玩家宣布“戒本”了。

既然是一个为普通人打开的“偶像剧市场”，那么它在拥有强烈吸引力的同时，也确实存在风险。专家和恋陪本资深玩家都提醒：我们得辩证地看待它。

1. 整部恋陪本演绎完成，情感投入和内心触动都会比较强烈，可能会有少部分女玩家对DM移情比较深，认为眼前的DM“皮上皮下”（即戏里戏外）都是爱着自己的，一直出不了戏，忘记了这是按照剧本演绎的。

1. 有些女性希望通过不断地打恋陪本，治愈自己爱的创伤，但这大概率会失望：毕竟是演绎剧本里的剧情和角色，也许能够获得一定程度的情感宣泄，但并不能“治愈”害怕爱、无法进入亲密关系、在亲密关系中遇到差异与冲突等问题。它是一个表演，而不是以自己的姓名作为主体，去言说自己和分析自己，更多是在原来的模式里重复体验和打转。

1. 打恋陪本是有规则要遵守的，但它并不像心理咨询、精神分析那样具有很强的伦理约束力，可能有少数玩家不顾规则，或者，DM和玩家同时突破设置和规则，造成对自己个人生活和关系的困扰。部分商家为吸引顾客，在互动中鼓励低俗的“擦边”，也要注意。

1. 一些恋陪本的剧情可能会触及到玩家“生离死别”等很深也很痛的创伤部分，很可能伤口打开了，却无法处理，这就有比较大的危险——而且，这样的创伤也不是剧本杀和恋陪本这种游戏和表演形式能够处理的。所以，有比较深重的个人创伤的女性，可能需要谨慎参与；或者，参与之后，如果有解离、抑郁等精神和身体的症状，要去寻求心理咨询师等专业人士的帮助。

1. 做过DM的资深玩家提醒，有极少数低龄青少年也来打恋陪本，这会影响到他们的学业和心理发展，需要社会、家长以及青少年共同注意。

如何对待这些可能的风险？“大众和社会都有一种倾向，就是一旦出现了问题，就归因到和这个问题相关联的某个对象和客体上。”金伟闯说，可能我们更需要的是，把这个对象和客体作为一个工具，反观我们的处境，也反思为什么“被爱”成为了很火的情绪价值经济。

前阵子热播的电视剧《轧戏》，或许也能为我们提供一些思考：开头就是卢昱晓饰演的女主角胡羞玩剧本杀，她在其中肆无忌惮地做自己以前不敢做的事情，从中获得了直面现实的勇气。剧本杀可以是一个自我发展的工具，恋陪本也可以成为探索爱与被爱课题的工具。所以，恋陪本作为一个对象、一个客体，正是折射我们自身的一面透镜，它让我们看到，在爱与被爱这里，我们是有许多课题要面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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