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庭院里的女人》算是一部比较小众的电影,影片改编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赛珍珠的小说《群芳亭》改编,是一个发生在江南水乡的“大红灯笼高高挂”故事。取景地在苏州,喜爱水乡回云初晴、藴蒸蔼雾美感的观众,不应该错过这部沧海遗珠。
同样的深宅大院朱门紧锁、同样封建大家庭吃人的礼教制度、同样是数个女人的悲剧命运,发生在镇上最富有吴家大宅。彼时山河破碎、风雨欲来,而富豪望族还在醉生梦死、坐井观天,直到炮弹炸碎所有的美梦和旧制度。旧时代就像故事主角的这户吴家大宅一般,因为自身的腐朽和落后自我瓦解,战争的暴力带来了新的救赎。
电影的第一个镜头和最后一个镜头从视角到场景完全相同,镜头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一路从大门缓步进入到内宅,青墙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格窗:第一个镜头是众人喜气洋洋张灯结彩、布置女主角吴家大姨太的四十岁生日;最后一个镜头是里景物依旧人去楼空,灰尘密布死气沉沉。
故事从吴家大姨太的四十岁生日开始,在她的生日当天,她做了一个令所有人大惊失色的决定:她要给丈夫娶一房二姨太。
丈夫也就是吴家男主人之前并无此心思,甚至还是从来吃酒宴的众人七嘴八舌称赞大姨太贤惠的八卦里得知此事,又能和新人欢好、又能继续繁衍子嗣,他当然别无二话。
大姨太的心思是从后面一点一滴的行为里透露了真相:若无爱也谈不上会吃醋;选了无家室可依的乡下女人也不怕夺权;真正令她难以忍受的,是丈夫在床笫间的嗜好。
喜爱读书、练字、观星、听戏的大姨太,在众人眼中备受尊敬的女当家,在丈夫面前,却要伏低做小、成为她自己都无法忍受的爱奴。丈夫的怪癖是她的噩梦,是她宁愿拉另一个女子下水也想要摆脱的噩梦。
而这时,她的大儿子即将履行婚约使命,亲家是另一户门当户对指腹为婚的人家,他家的女儿从小受外国教育,所以要求吴家的儿子,也必须接受过西洋文化。
吴家大儿子的饰演者是约翰·赵,出演过著名的美国人吃不了细糠的美剧《再造淑女》,实在是越老越英俊的亚洲型男典型,曾经打败白人选入2018年全球最性感男星。
他在这部电影里饰演的吴家大儿子,深受红色思想熏陶、渴望自由与人权、对新思想求知若渴、又对命苦之人同情怜悯。他深深爱上了父亲的二姨太,和他年纪相仿的“二妈”,比《雷雨》情节更阳光的是,他成功带着小妈私奔,并投身新四军,年轻的二人重新书写了自由爱情的美妙。
然而美好爱情的结局总是不如悲剧爱情的结局来的回味无穷,在这部电影里的不伦恋不光是儿子和小妈、还有大姨太和传教士。
为了让儿子读洋墨水、好与亲家女儿完婚,大姨太请来了曾经救过她好友一命的传教士来教儿子读书。传教士带来的,有关于天文的知识、更有对自由爱情的思考。他对孤儿的爱心激活了大姨太心中的善良,以致大姨太不顾众人非议义无反顾冲进火场救他。
成为了生死之交、又一起帮二姨太潜逃出吴府,大姨太才从逃避命运的被动下,主动审视了自己的身份。生性善良、渴望自由和纯真、美好与奉献的她,不应该成为谁一生的陪衬或家奴。大胆追求自己的爱情、勇敢的抛弃旧时代的角色,是战争赋予她的权利。
全片最精彩的一场戏,莫过于儿子和小妈、大姨太和传教士在众目睽睽下去看社戏的场景:
儿子给小妈、大姨太给传教士讲解着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词是什么意思,哀婉缠绵的梁祝戏曲无意或有意的成为了他们传递心声的工具,不敢对视的双眼是两对有情人于情于礼的克制、偶尔慌乱的一瞥是情爱撞心难以自抑的失控。
年轻男女的恋爱总是更无所顾忌,所以儿子趁机抓住了小妈的手,热烈的情意几乎烧断少女理性的支点。约翰·赵非常适合饰演禁欲的男性角色,可能是东亚文化里的性压抑更容易让亚洲观众共情,所以缠绵雨天里,他修好了她丢失的家传银锁送还给她、她将雨伞轻轻斜向他的动作,要比更加露骨赤裸的情事来的心动。
家里儿子和二姨太谈恋爱、大姨太和传教士不清不楚,几乎成为了全镇笑柄,作为家族的掌权者,男主人却日日流连花桥,只在偶尔太过分时才刷一下存在感。男性掌权者在这类电影里其实更多是被弱化的角色,无论是《大红灯笼高高挂》、还是宫斗剧鼻祖《金枝欲孽》等等,掌权的男性并不像众多的女性那样有着复杂的故事和曲折的命运,反而更多的像是一个符号的代言、一个制度的化身、像县官桌上的惊堂木。
他们看似威严肃穆的外表下,无非是一个个色厉内荏的极端自利草包。只不过历史和时代赋予了他们权力,他们才能拥有本不属于他们的光环。所以战争爆发,在母亲去世、二姨太逃走、大姨太也决心抛弃他的时候,他从愤怒迅速转化成慌张,失去女性的牺牲和奉献,他们的内心脆弱如孩童。
传教士因为是美国人的身份,在这场点化世人、却深陷情欲的双重矛盾下,以死完成了对战争的抗议和对爱人的表白。因为美国人的身份,所以难免会蒙上一种美国救世界的个人英雄主义情节,如果将角色换成是中国人的话,也就没有这种不适感了。
历史和战争引发的众生相在片中只是小小的几处点缀,如果能有更多细节、或者令人深刻的配角角色出现,本片应该还能跻身经典电影。最后日军侵略的场景有很多暴虐残忍的情节,使得传教士的死类似《金陵十二钗》式的舍生取义的大爱。但结局一群人手拉手大团圆的结局,让整个故事头重脚轻,真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