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允恩和胡婷婷是青梅竹马,两个人一个村,一个小学,一个初中,高中在隔壁,大学在南北。两个人太熟了,太亲了。
小时候,俩人在一个班,但一开始的时候俩人并不熟,因为庄允恩太内向了,总是孤零零的呆在座位上发呆,而胡婷婷则格外开朗,一天在教室里跑来跑去的。某节自习课,没有老师,男生们起哄闹腾,不知道谁扔了一个纸团,一下子引发了战争,男孩们纷纷撕本子来揉成炸弹,以课桌为壕沟,互相轰炸。
胡婷婷也加入其中,她直接站到板凳上来扔纸团,和男生打成一片。事后老师清算众人,她也位列其中,但老师并没有因为她是女孩子而手软,反而有些恨铁不成钢,住条子打得格外用力,甚至手掌都打出血了。
但她下课依然活蹦乱跳的,这让身为同桌的庄允恩很不理解。放暑假的时候,庄允恩在老家门前看见了胡婷婷,对方显然比他还惊讶,胡婷婷直冲她而来,主动和他打招呼。
后来才知道,庄允恩的邻居家,是胡婷婷的外婆家,她父母暑假忙,便把她送到外婆家。一开始胡婷婷还有些担心外婆家没玩伴,结果却遇到了她那个闷葫芦同桌。
在学校是同桌,在农村是邻居,俩人就这么熟识了。庄允恩对农村比较熟悉,所以他放开了些,胡婷婷人生地不熟的,反而有些依赖他。
在胡婷婷的软磨硬泡下,庄允恩不得不放下手上的活儿,带她上山爬树,下河捉虾,俩人在这个过程中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庄允恩这才知道她父母都是老师,而胡婷婷也知道了同桌沉默寡言的原因——他是留守儿童。
庄允恩一直羡慕她,父母陪伴在身边不说,还都是老师,直到四年级的那次事件。当时正值盛夏,蝉鸣声声,大中午的,胡婷婷非要拉着她去抓蝉,俩人跑到山林里,越走越远,甚至都听不到上学铃声。
等到俩人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的跑到教室的时候,已经迟到二十多分钟了。正常来说别责问两句就没事了,结果不巧的是,当时他们的班主任刚好是她的妈妈,直接被当反面教材当众教育了,被骂得狗血淋头就算了,还被罚蹲马步。俩人在门口受罚,庄允恩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羞的 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样。
胡婷婷原本不以为然的,结果扭头看见他面红耳赤的,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被班主任也就是她妈看见了,气不打一处来,当即走过来又给了她两竹条,打在大腿上。
转变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全班和庄允恩都倒吸一口凉气。班主任是出了名的严厉,但是赏罚分明,对于优秀的学生还会自掏腰包奖励,对于不听话的学生则是丝毫不留情,男女不论,对于自家孩子更是严厉。
庄允恩吓得不敢动弹,但恍惚听见旁边传来抽泣的声音,他小心翼翼的扭头,胡婷婷也扭头看他,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可眼眶里分明泪花闪烁。
上了初中,俩人又一齐进了实验班,但庄允恩一天为了成绩为了排名忙得焦头烂额的,他数学、物理、生物都不好,总分一直上不去,家里又对他要求太高,他每天都闷闷不乐的。反倒是教师家庭的胡婷婷,一天到晚没心没肺的,到处玩乐,上课接老师话茬,下课就是到处疯,但她的成绩永远比庄允恩好,虽然不是名列前茅,但也让他望尘莫及。
初二下,有个普通班的男生来班上找她,晚上庄允恩就听到一个如雷贯耳的回答——她要谈恋爱了。她把男生给她的情书分享给庄允恩看,想让他给个主意,如果闹然接受,好像有点不淑女,想着先拖一下,让庄允恩帮忙参谋,应该怎么回应。
那个男生是个混混,庄允恩想都没想就要她回绝,并且列举了一大堆恶劣后果,包括被她母亲打断腿。她好像被唬住了,也频频点头表示认可,第二天就写了一封回信,偷偷地递给了那个男生,怕旁人误会,还鞠了一躬,表示抱歉。
结果,高一就听见她谈恋爱了,庄允恩气愤的打电话质问她:“好啊,一脱离你爸妈掌控就要反天是吧,你别以为咱俩不在一个学校我就不知道你的事!”
“我靠,没办法啊,当时你要我拒绝他,我怕伤他心,就告诉他如果我俩考上同一个高中,我就和他在一起。我寻思他会知难而退,谁曾想他这么坚持,居然真考到了一中,你还好意思兴师问罪,你都没考上一中。”
“那你就答应他了?就这么轻易的把自己交给别人?”
“怎么可能!我是那么轻浮的人吗?我只是假装和他在一起,然后伺机脱身,你别担心我,我有自己的节奏。但是你别说,这这阵子接触下来,发现他还有点小帅,哈哈哈……”
她笑得花枝乱颤,不知道电话哪头,庄允恩听到那句“他都考上一中你没有”,沉默良久。从那以后,他发了疯似的学数学物理,如今还多了一门化学,远比初中难多了。
高二的时候,她难得主动打电话给庄允恩:“庄货,我分手了,你可以尽情的嘲笑我了!”
“怎么了,不前几天还俩人一起过生日嘛 怎么突然就闹分手?”
“你别管,陪我去干一件大事,爬山。”
“怎么,胡图图,你要上演‘不懂爱恨情仇煎熬的我们,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去跳崖啊?”
“你滚,来不来,不来我自己去。”
寒冬腊月的,庄允恩不得不大老远跑去陪她爬山,不是什么旅游景点,而是一座普通的大山,俩人走的很艰难,一如小学那次抓蝉。
庄允恩一路上找话题,想开导开导她,她那样的疯性子,保不齐到了山顶真就一跃而下也说不定。胡婷婷忙着开路,不怎么想搭理他的“无事献殷勤”,但这更加坚定了庄允恩的猜想。
好不容易到了山顶,庄允恩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胡婷婷却是平静得很,还一步一步往边缘移动。庄允恩顾不上自己虚弱的身体,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
“你要干嘛?”
“你要干嘛?”
胡婷婷疑惑的回头看着他。
“你往前走干嘛,里边看不见风景啊!”
“笨蛋,我要喊山啊,要不然能干嘛,反倒是你,你牵我的手干嘛?想着四下无人就恶向胆边生,我看你是色胆包天,觊觎本姑娘已久!”
一连串质问给庄允恩呛得回不了话,见庄允恩不回话,胡婷婷自顾自的走到山边,双手比做喇叭状,面对这大山、河流、城市,深吸一口气。
“啊~啊~~”
她自己喊还不算,还拉着庄允恩喊。
“庄允恩是乌龟王八蛋~”
“我靠,你小点声,一会儿嗓子都喊破了。”
“我靠,这你都不喊一声,你也太能忍了吧,果然是属王八的。”
“胡图图是天下第一笨蛋、蠢蛋、坏蛋!”
“他~说~得~对!哈哈哈哈哈。”
直到下山庄允恩才敢问及分手的事,问是不是他欺负她了,是不是欺骗她了,是不是辜负她了……结果胡婷婷来一句,就是俩人之间不感冒了,一开始还有点新意,俩个陌生人凑一堆,有说不完的话,干啥都有意思,久了就没意思。
“吹牛,真那么放得下,会拉我来爬山解闷,还撕心裂肺的喊俩声。”
“我单纯是上课的时候经常看这座山发呆,想看看山那面是什么样的,听别人说有天池,结果啥也没有,山那边还是山,全都是山。”
一晃,高考完了,填报志愿的时候俩人打了视频,互相报了第一志愿。
“我就知道你小子没胆,不敢去闯一闯,你看本姑娘报得多远,北京上海天津卫……你也别去那啥理工了,跟着我闯荡江湖得了。”
“去外省挺不方便的,我还是留守家乡算了,去了外面记得照顾好自己,毕竟人生地不熟还举目无亲的。”
从那以后,庄允恩每天都承受着胡婷婷的消息轰炸,去哪里玩要开视频炫耀一下,吃什么美食要拍照炫耀一下,参加社团活动小组聚餐也要给他“报备”
庄允恩发现她变了,学会穿衣打扮了,再不是那个甩着校服的大大咧咧的女汉子了,他感觉对朋友圈里面的她陌生了,只有每次打视频电话的时候,她一开口还是咋咋呼呼的,才感觉有些许亲切。
但是,他最担心的哪一天终究还是来了,那天她打电话来,一反常态的冷静严肃,她说:
“我好像喜欢上我们专业的一个男生了,我心里还是没主意,你说我是应该主动去表白,还是再等两天。我靠报应来了,当初被表白,自己还没什么感觉,现在轮到自己了,才发现表白这么折磨。”
“你问我有什么意义,我当初让你拒绝,你是怎么干的,自投罗网当人家女朋友,那是不是我现在喊你再等两天,你是不是立马就追去男生宿舍留下表白了。”
“我靠,这次是真的心里没底,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见色起意还是一见钟情,我也不会表白,怕到时候闹笑话,可不表白,我心里憋屈。”
庄允恩沉默良久,脑子里忽然想起那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子,此刻竟然会踌躇不决,也会有烦恼。他释然的笑了,她此刻会是怎样的表情,如果她真的被拒绝了,会不会是那副眼角带泪嘴角上扬的可爱模样。
“发那个男生的照片我看看,帮你参谋参谋,是一只什么样的三条腿蛤蟆。”
“我靠,我给你说,简直是帅得惨绝人寰,一米八大高个,白衬衫,白白净净的,温润如玉,简直就是人间极品。”
“胡图图,收收你的口水,瞧你那点出息,真给咱们村丢人。”
“我靠,我感觉我要患相思病了,晚上睡不着了,我要做春梦了……”
庄允恩一阵皱眉,他本以为自己上了大学够开放了,没想到胡婷婷更甚。
“得得得,打住,既然都这么病入膏肓了,那就勇敢的去当小丑吧,提前为入职马戏团积累工作经验。”
“你别吓我啊,我真的不想当小丑,我想和他终成眷属,携手同行,同床共枕嘿嘿嘿……”
庄允恩扶额,突然感觉让那个男生经历这一劫也未尝不是好事。
“傻妞,去吧,吓唬你的,都说了女追男隔层纱,去勇敢的揭开那层纱吧。”
“你别挂电话,我现在真的心乱如麻,得有人陪我说说话,才能打住,要不然我一直乱糟糟的,不知所措。”
就这样,俩人东一句西一句的扯了半天,已经是凌晨了,庄允恩打了个哈欠,但电话哪头听起来依然精神抖擞,喋喋不休。
俩人就这么把前半辈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来覆去的聊,聊儿时在村里跳皮筋,庄允恩被强迫陪她们女孩子玩;聊那次下河抓虾,她不小心跌坐水里,衣服裤子湿透了,她就泼水把庄允恩也打湿了,回去两个人都挨骂了;聊那次打扫卫生,庄允恩故意惹她生气,她直接拽着扫把追了他半天,反正打疼了也不心疼;聊那两次偶遇,一次是周末放假,胡婷婷打车回家,结果司机要等一个人,左等右等,等得她快要发火了,结果临了一看,居然是庄允恩,结果不言而喻,一次是她和朋友闲逛,结果刚好在接街上遇到庄允恩和他的损友打闹,在她面前出了洋相;
聊起过去,俩人都是笑的,特别是胡婷婷,一想到当年欺负这么个闷油瓶的经历,就笑得花枝乱颤,笑得肚子疼。
“哎哟,庄允恩,不行了,我笑得肚子疼,都是你害的,你快给我揉揉。”
“咦,你不怕我的咸猪手吃你豆腐……”
“怕啥,咱俩小时候搂搂抱抱的,该摸的不该摸的都摸遍了,哈哈哈。”
“我没有啊,你别胡说,就算有,也肯定是你强迫的,我当时多腼腆一个人。”
“你还别说,你变化挺大的,当年的跟屁虫闷葫芦,现在都敢跟我顶嘴了。”
“都是大人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听到这,胡婷婷沉默了一下,继而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你敢不敢和我谈恋爱?”
说完之后,她沉默了,她在等待。
听到这句话,庄允恩也沉默了,他在犹豫。
“我肯定敢,和谁谈不是谈,但你不是要去追那个学长吗?”
“我刚才想了想,掀你这层纱要容易点,毕竟我和谁谈,都大概率只谈一段时间,不会比咱俩之间更久了,与其多走弯路,不如直接一步到位,你要是敢拒绝,我就敢飞回来揍你,你以后要是敢变心,我也可以和叔叔阿姨告状,让他们打死你……”
“行吧,你说了算”
“那你亲我一下!我这么多年一直想干但不敢干的时候,就是用我嘴唇碰你嘴唇,我一直觉得你嘴唇好看……”
“你是不是忘了咱俩在打电话……”
“那你亲屏幕,我也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