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富贵,最是能蚀骨的。司马相如凭一篇《子虚赋》得武帝青眼,做了郎官,便渐渐忘了成都的四壁,也忘了临邛酒肆里,那个当垆卖酒的女子。
他要纳妾了,对象是茂陵的少女。却偏要学文人的狡狯,不肯直说,只遣人送回成都一封信,纸上只有十三个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
卓文君捧着那信,指尖发凉。她是聪明人,一眼便看出那串数字里,独独少了个“亿”。亿者,意也。这是说,他对她,早已无意了。
当年临邛的琴音还在耳畔,《凤求凰》的余韵,竟成了最大的讽刺。她为他私奔,为他当垆,为他忍了卓王孙的羞愤,换来了百万家财,助他脱了清贫,换得他今日的锦衣玉食。如今他功成名就,便要将这过往,像掸去犊鼻裈上的酒渍一般,轻轻拂去。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研墨,提笔,写下那首《白头吟》。“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字字如刀,劈开了那层裹着佳话的薄纸。又写《怨郎诗》,从一写到万,再从万写回一,把五年的相思与怨怼,都揉进了数字里 。
信送到长安,司马相如读罢,竟愣住了。他想起临邛的酒肆,想起她挽着袖子沽酒的模样,想起自己穿着佣人的衣裳涤器,想起卓王孙闭门不出的羞愤。那些被富贵掩盖的过往,突然就清晰起来。
他到底是羞愧了,罢了纳妾的念头,将卓文君接到了长安。
世人都说,这是才女挽住了浪子心。只有卓文君自己晓得,那封没有“亿”的信,不过是撕开了才子温情的假面。所谓情变,从来不是一时的心动,而是贫贱时的算计,富贵后的凉薄。
这世间的许多爱情,大抵如此。开头是琴心挑弄的浪漫,结尾是“无亿”的凉薄。纵是白头相守,那根刺,也终究是留在了心里。#西汉恋爱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