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大学社会学院计迎春教授长期研究中国普通人家庭中的性别、婚恋、生育。从十几年前的“剩女”群体，到人民公园相亲角长期蹲守的父母，她看到了社会观念的许多变化。她发现，80后90后晚婚晚育的同时，更年轻的Z世代反而开始主动相亲；也有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主动要“彩礼”，她认为这是用经济理性去对冲传统的婚姻模式可能带来的风险。
另一方面，上一代的母亲们紧密地参与了年轻人的育儿照料活动，成为“双系多代女性育儿接力赛”。她说，这种照料的价值应当被全社会看到。
最近她出版了新书《新家庭革命》，一条也来到上海大学的校园，和她聊了聊这些年社会思潮的变迁。
《新家庭革命》计迎春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九久读书人
Q：一条
A：计迎春
Q：晚婚、晚育的趋势，背后底层原因是什么？
A：现代人的童年期和青年期都被拉长了。
世界卫生组织曾有一个年龄划分标准， 45 岁以下都是青年人。现代社会是一个专业社会，科学技术发展非常快，所以年轻人需要教育。以前十年寒窗苦，现在到了本科教育就 12 年了，算上研究生、博士生，很可能会读个 20 年。还有技能的培训、自我的探索，有些年轻人还会有gap year。
忙碌工作的年轻人
在当下时代，浪漫爱情已经被祛魅化了，现在大家的需求和面向是多元的。现代社会是以工作为中心，它不停蚕食我们的私人生活领域，我有个大厂的朋友说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什么性欲呀，我现在连食欲和睡眠都没有了。”
年轻人在学业、工作、生存的压力下，婚育的选项自然都被延后了。
Q：一个反常识的现象——现在的Z世代年轻人反而开始主动相亲了，他们的婚恋观念变保守了吗？
A：我觉得这不是保守，是“用传统工具解决现代问题”。
一个在大厂996的年轻人，9点下班，社交圈固定，没时间也没渠道认识新人。但ta想要进入亲密关系、结婚，所以选择主动去相亲，这是一种高效率的方式。对于传统，他们不是一味批判，他们也会拥抱。
岁数更大一些的人（80-90后）说，你们怎么相亲呀？更年轻的一代（00后）他们好像不太受到这种观念的影响。
类似的现象还有，现在有些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主动要“彩礼”。可能有人会觉得这太不“进步”了。但她是在用经济手段对冲传统婚姻模式可能的风险。看似传统，其实有很多现代理性的反思。
所以我常说，不要轻易用“保守”或“进步”来贴标签。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想象的更清醒，他们不太为这些标签所困，会做出更加忠于内心的选择。
A：其实年轻的男性和女性，向往的都是相对平等的亲密关系、婚姻关系。
尤其是经济方面，我们的研究中发现，年轻男性肯定希望两个人都有收入嘛，一个人养家这多累呀？还有对家庭的重大决策上面，年轻男性也有比较平等、进步的一个态度。
但是女性对性别平等的要求更为迫切。女性在生育、在照料方面的付出，在就业市场上因为性别和生育而造成的不公平待遇，女性是感同身受的。男性不太可能有这样深刻的具身体验。
Q：您曾经在十几年前研究过“剩女”群体，她们现在生活状态如何？这个词从出现到逐渐消失，折射了社会的什么变化？
A：历史翻过了一页。轻舟已过万重山。
“剩女”这个词2007年才出现，它是一个人为建构的标签，贴在那些随着高等教育扩张而推迟结婚的女性身上。某个程度上来说，她们是晚婚的先行者，但是被污名化了。她们中的许多，后来也踏入了婚姻，只是比同龄人晚了一些。
十几年过去，现在的大学生已经不知道这个词了。那些当年被污名的“剩女”，如果没结婚，今天叫“独立女性”。我在课上问学生，你们认识的这类阿姨、姑姑，生活怎么样？学生说，她们生活得也很丰富——旅行、读书、朋友聚会，生活有滋有味。当然，前提是经济独立。
这并不是说哪种选择更好，而是说社会终于不再用一种焦虑、负面的眼光去看待她们。这种变化，比任何政策都更能说明我们往性别平等的方向走了一大步。
Q：这些年有了很多新式的关系，比如女性单身生育、搭子育儿等等，怎么看待这些现象呢？
A： 中国现在是一个非常现代的、多元化的、复杂的社会。传统婚姻模式松动了，社会对多元生活的接纳度在提高，个人的选择就有了很多的空间，大家会更理性也更有创造性地解决当下面对的问题。比如一个有孩子的离婚女性，找到一个有相似境遇的女性，大家协作育儿，成为“育儿搭子”；还有近几年流行的不嫁不娶的“两头婚”等等。
传统婚姻把亲密关系、生育、经济共同体捆绑在一起，现在有人在尝试解开这个结。人们对传统有接纳，有扬弃，也有一些创造性的转化。最后变成了现在的多样化图景。
Q：年节期间，催婚和反催婚再次上演。您觉得两代人最大的分歧在哪？还有和解的可能吗？
A： 父母那一辈生活在“普婚普育”的年代，结婚是人生的轨道，不需要解释。而年轻人觉得人生是旷野，不需要轨道。两代人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而且，两代人对于婚姻意义的看法也经常是相反的。父母觉得，结婚意味着保障，有人陪你，养儿防老。年轻人，尤其是年轻女性却觉得，不好的婚姻可能会带来丧偶式育儿、职业歧视、甚至被家暴和出轨的风险。
我觉得年轻人可以主动给父母“洗脑”，把变化中的世界讲给父母听。给他们看你身边那些多元的案例——结婚很幸福的、养娃很充实的、分手后更快乐的，单身也活得精彩的……父母也想进步，沟通是可能的。
Q：您曾经在上海人民公园的相亲角做了长时间的田野调查，有什么触动您的故事吗？
A： 有一个案例我印象特别深。
一位老父亲在相亲角蹲了快十年，为自己的女儿征婚。女儿后来40多岁了，在相亲角那些男性家长的眼中，因为不太可能再生育，所以几乎是没有价值了。
这对于这位老父亲无疑是一针清醒剂。他最后跟研究团队说，其实人不结婚也没什么。所以父母其实也会反思的。
Q：中国的家庭代际关系，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呢？
A：很重要的一点是情感的转向。过去的中国家庭是父权等级制度，其实情感是很疏离的。但现在的代际关系是很亲密的。
但亲密的另一面就是控制、干涉、越界，现在年轻人经常会在互联网控诉原生家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这种越界的亲密常常让他们感到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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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江浙沪独生女”，一个家庭内部的标签，为什么会成为公共议题？
A：这不是一个地域现象，它是一个结构性的变化。
不单单是在江浙沪。在计划生育政策下，全国有8000万到1亿的城市独生女家庭。很多家庭是把所有的资源都投入到对独生女的培养上。很多城市中产家庭是卖一套房送女儿出国读书，回来后打拼成为社会的精英。这么多女性开始获得好的资源、在经济上独立的情况下，当然也会推动性别平等的发展。
在传统的父权家庭里，女儿是“嫁出去泼出去的水”，是边缘人，父子关系是家庭的主轴。但现在，我们可以在公共场域热烈讨论讲述女儿跟原生家庭的关系了，母女关系已经跟父子关系同样重要，成为现代家庭的主轴。这是性别关系向前的历史性一步。
Q：对于那些现在仍然会选择结婚生育的年轻人，他们会有哪些考量？
A：现在大家的经济理性都是很强的，年轻人准备生育的话，会想很多。经济上的支持是不是到位？是不是有人照料？这些都是要认真考虑的。
我们国家正在完善生育支持体系，这是非常好的一件事情。从个体角度，年轻人往往要有双方父母的支持，有的出钱，有的出力，不少还是轮流出力。外婆过来照顾三个月，然后奶奶过来照顾个半年，妈妈肯定也会照顾。这是一个双系多代女性的育儿接力赛，我们也可以称之为“全女团照料合作社”。
Q：这几年大家对于老龄化、生育率降低等等都很有危机感，您有什么应对之策吗？
A：不要把它危机化，不要过度的焦虑，它就是我们现代化带来的一个长期的现象。
从个人来讲，要未雨绸缪做好规划，职业的发展、能力的提升，养老金的储备等等。
我们社会要提供系统的照料服务。照料是需要多方努力的。需要个人，需要家庭，需要代际。性别很重要，男性一定要参与照料，平等地参与和分担照料的责任，市场、企业、社区、政府都要加入。
照料就是一个非常沉重的负担，照料要被看见、被承认、被尊重，照料应该得到报酬，需要整个社会一起努力。
编辑：周天澄 责编：陈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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