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今年五十六,谈了个恋爱。
对象是邻村的,姓周,比我大两岁。她男人走了五年,我家那口子也走了三年。闺女知道后,愣了半天,问我:“妈,你都这岁数了,还谈啥恋爱啊?”我回她一句:“这岁数咋了?这岁数就不能有人疼了?”闺女不说话了。说起来,我跟老周能走到一起,还得感谢跳广场舞。
去年夏天,闺女非让我去跳广场舞,说是锻炼身体。我本来不愿意,一群老头老太太扭来扭去,有啥意思?可架不住闺女念叨,就去了。老周也在那个队伍里,站在最后一排,跳得笨笨的,老是跟不上节奏。有一回跳完,他过来问我:“大妹子,刚才那个转身是往左还是往右?”我说:“往左啊,你咋每次都往右转?”他挠挠头,憨憨地笑:“我这人从小就分不清左右。”就这一句话,我俩算认识了。后来慢慢熟悉了,知道他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城里安了家,想接他去,他不愿意去。城里有啥好的?出门谁也不认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说,“还是村里自在,想干啥干啥。”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我在闺女家待过一个月,真不习惯。电梯不会按,马桶不会用,出门怕走丢,天天就窝在屋里看电视。闺女下班回来累得不行,我也不好意思让她陪我说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这个岁数的人,折腾不起了。认识老周以后,日子好像不一样了。以前早上起来,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吃完收拾碗筷,一天就这么开始了。现在呢,去广场跳舞有个伴儿,跳完了一起去早市买菜。他帮我挑土豆,我帮他看秤。买完了,坐在路边的早点摊上,一人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边吃边唠。唠儿女,唠收成,唠村里东家长西家短。
有一回下雨,我俩躲在路边的屋檐下。雨下得挺大,溅进来打湿了裤腿。他往我这边挪了挪,挡在我前面,自己半边身子淋着雨。那个瞬间,我心里热乎乎的。多少年了,没人这样护着我了。可这话好说,事难办。我跟闺女摊牌那天,闺女半天没吭声。末了来一句:“妈,你可得想好了。这人啥底细你知道吗?他家儿子同意吗?将来养老咋办?”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我哑口无言。
我知道闺女是为我好。这年头,骗婚的不少,图钱的有,图房的也有。我一个农村妇女,没啥钱,可万一被骗了呢?那几天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跳广场舞也没心思。老周看出我不对劲,问我咋了。我照实说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妹子,要不咱俩去把证领了吧。”我一愣:“你说啥?”“领证。”他说,“明媒正娶,正大光明。你闺女不放心,就让她放心。我的房子,我的地,都写清楚了,谁也不图谁的。”我看着他,突然有点想哭。后来,老周真的带着我去做了公证。
他的房子归他儿子,我的地归我闺女。我俩的钱各管各的,每个月一人拿出一千块当生活费,不够再添。办完那天,他儿子特意从城里回来,请我俩吃了顿饭。那孩子举起杯,对我说的那番话,我这辈子忘不了:“阿姨,我爸这几年一个人,我看着心里难受。让他来城里他不来,说在村里自在。可自在啥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病了也没人倒杯水。现在有您陪着,我放心了。”闺女那边,也慢慢转过弯来了。她回来看过我两回,看老周给我盛饭,看我给老周沏茶,看我俩一块儿侍弄院子里那几棵菜。走的时候,悄悄跟我说:“妈,你气色好多了,脸上有光了。”
我说:“废话,有人疼了呗。”她笑了,我也笑了。现在我跟老周,就这么过着。早上一起做饭,中午一起歇晌,下午他侍弄菜地,我做做针线。晚饭后去跳广场舞,他还是分不清左右,我还是老笑话他。有时候我想,这事儿要是搁年轻时候,肯定被人笑话。老了老了,还谈啥恋爱?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人这一辈子,啥时候都缺不了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年轻时有年轻时的伴儿,老了有老了的伴儿。走了一个,剩下那个孤零零的,凭啥就不能再找一个?
那些说“都这岁数了还折腾”的人,怕是没尝过一个人睡到半夜,想说话却不知道跟谁说的滋味。前些天,我跟老周去镇上赶集。路过一家照相馆,他突然拉住我:“进去拍张照吧。”我说:“拍啥照?”他说:“咱俩的合影。将来老了,拿出来看看。”我俩就进去拍了。我穿了那件紫红色的碎花衫,他换上了平时舍不得穿的白衬衫。照相的师傅让我们靠近点,再靠近点,我俩都不好意思,耳朵都红了。照片洗出来,他看了半天,说:“挺好。”
我把照片压在床头柜的玻璃板底下。每天睡觉前看一眼,醒来再看一眼。五十六岁了,还能有人陪着,真好。闺女前几天又打电话来,问我们打算咋办婚事。我说:“啥婚事,都这岁数了,还办啥?”她说:“那不行,得办。就办几桌,亲戚朋友聚聚,热闹热闹。”我问老周,他说听我的。我想了想,办就办吧。也不用大操大办,就在村里摆几桌,请请亲戚,请请那些一起跳广场舞的老姐妹。
让他们看看,五十多岁的人,照样能穿红衣服,照样能当新娘子。
人这一辈子,啥时候开始都不晚。黄昏也是好时光,晚霞照样红满天。
愿天下孤单的人,都能在晚年遇见那份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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