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前言
关于神话：神话的来源与翻译
本书是以荣格(Carl Gustav Jung)的观点来诠释《崔斯坦与伊索德》(Tristan and Iseult)，全书的焦点是神话中一些对心理学具有启发性的象征。我无意把这本书弄成一部文学的神话学术研究，因此，为了维持叙述与解说的流畅，从头到尾没有使用注解。说到神话的考据，对学术界来说，想来早已耳熟能详，若在这里还摆出一副学究的姿态，只怕会让其他读者分心，反而偏离了本书的宗旨。
在阅读我的解说前，有些读者或许想先对神话本身有个了解，所以我在每一章前面有一个小节，交代故事情节。故事的改写主要是根据著名的贝迪耶(Bédier)版，此一版本完成于本世纪之交，由贝洛克(Hilaire Belloc)与罗森菲尔德(Paul Rosenfeld)翻译成英文。不可避免地，我的改写在材料上必然有所节略，而节略势必又会削弱故事的力量，因此，在许多地方，无论是对话或叙事，我都直接引用这两位译者非常出色的英文翻译。这里举一个例子，故事的最后一幕，王后伊索德从船上登岸，拼命寻找崔斯坦：“直冲而上王宫，斗篷飞舞如狂……”如此这般，接下去就是一段最美的英文译文。
这本译作堪称罕见的艺术作品，保留了古英文的纯朴及诗的意象，全无自以为是的虚华做作，无损原文分毫，无论学者或一般读者，都应该从头到尾读完这本绝妙的译作。
我没有采用贝迪耶版本的地方只有一处，一个重要的细节：情药在两个恋人身上发挥神奇药效的那三年期间，我引用的是贝洛尔(Béroul)的版本。贝洛尔是第一个讲述崔斯坦故事的诗人，在我看来，他的版本更接近神话初发(first grew)的家乡土壤。
关于女性：了解自己生命中的“崔斯坦”
在崔斯坦与伊索德的故事中，女性读者将会发现，人一旦陷入恋爱，无论男女，都会感受到一幅清晰的象征画面：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作祟。
这则神话故事不仅记录了恋爱(romantic love)在男性心理中的动态，也反映了女性在西方文化中的命运，并告诉我们，女性的感情、亲密关系及心理意识，其价值实际上全都是西方男权思想下的文化产物。对女性来说，这个神话最重要的洞察之一就是：就某种程度来说，多数男性都是无意识地在寻找自己所失去的阴性特质，寻找生命中的阴性价值，试图透过女人找到自己无法活出的阴性部分。
但接受男权现实的并非只有男人，女人同样被教导要牢记阳性价值，其代价则是贬抑生命中的阴性特质。许多女人终其一生活在卑微之中，因为她们觉得女性是“次等的”。女人从小就被教导，唯有男人的活动、思想、力量及成就才具有真正的价值。因此，西方女性发现自己有着和西方男性相同的心理矛盾：贬抑自己的阴性特质，培养单特质的阳性特质——好胜、掌控。
这则爱情神话的重写，尽管是站在男人的立场，是透过男人的眼光，但女人仍然可以在其中发现许多自身的体验。不过，女性读者应当要记住，这则神话并不一定是在反映女性心理，或某种女性的恋爱经验。事实上，另有“女人的神话”，例如《爱神与赛姬》，就更精确地呈现了女人的内心世界。
男人与女人的心理结构明显不同。如果硬要透过一则“男人的神话”充分解析女人的心理，不可避免地会扭曲其结构。在恋爱中尤其如此，因为女人的感情发展异于男人，对亲密关系的感受也有着男人无法同样感受到的微妙差异。
多数女人为了经营自己与男人的亲密关系，处理对方那看似难以理解的情绪、想法及反应，无不费尽心思。女性读者若能随着崔斯坦与伊索德走上一趟，可以更了解自己生命中的“崔斯坦”，知道如何抓住他内在最好的一面，但同样重要的，也可以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所不知道的自性(self)。
关于爱情：鼓起勇气，诚实审视恋爱
在西方心灵中，恋爱自成一个最大的能量体系。在西方文化中，恋爱取代了信仰，成为男人与女人寻求意义、超越、完整与狂喜的场域。
在这种文化中，恋爱成为西方一种独有的普遍现象。关于恋爱的种种理念及说法，我们无不耳熟能详，因此，我们认为，恋爱是“爱”的唯一形式，是婚姻与亲密关系的基础，但是我们其实可以向东方取经，多多学习。在东方文化中，譬如印度及日本，我们发现夫妻之间伉俪情深，其稳定与忠诚往往令我们汗颜。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的爱并不是我们所熟知的“恋爱”。对于亲密关系，他们所接受的并不是同样的理想，也不像我们那样，对另一半有着难度极高的要求与期望。
恋爱，不只是一种“爱”的形式，而是一整个心理状态，其中有信任，有理想，有态度，有期望。所有这些往往互为矛盾的想法共存于我们的无意识中，支配我们的反应及行为，我们却全然无所觉察。对于与另一个人的亲密关系，我们该如何感受，该“割舍”什么，我们自有自己的想法。
之所以如此，因为恋爱并不只是爱一个人，而是“相恋”。这是一种非常独特的心理现象。两个人一旦“相恋”，我们相信自己已经在另一个人的存在中找到了终极的生命意义。我们觉得自己终于完整了，找回了失去的部分自己。突然间，生命拥有了整体(wholeness)，拥有了人类所不能及的强度，将我们提升到了一个超越寻常存在的高度。对我们来说，这一切皆是“真爱”的象征。这一整个心理状态，包括一个无意识的要求：我们的情人或配偶永远会为我们带来这种狂喜与炽烈的感受。
西方人一向自以为是，总以为我们的“爱”——恋爱——才是最好的，其他各种两人之间的爱，相较之下既缺乏温度又无足轻重。假如西方人有自知之明，就必定会承认，在爱情的处理上，我们实在不怎么高明。
“恋爱”时尽管我们欣喜若狂，但多数时候却觉得孤独，感到疏离，常常因为觉得未曾得到真心的爱和忠诚相待而消沉丧气。通常我们都会责怪对方辜负了我们。或许，真正需要改变的是我们自己的无意识心态，以及我们对亲密关系，对另一个人所强求的期望与要求，但我们做不到。
这就是西方心灵的巨大伤口，是西方文化的大问题。荣格说，如果发现了一个人或一个民族的心灵伤口，也就找到了通往其意识的门户。因为，在治疗自己心灵伤口的过程中，我们将会认识自己。如果我们真正用心去了解爱情，爱情也会成为一扇通往意识的门户。西方人如果能把自己从无法自主的无意识承担与期待中解放出来，对亲密关系，乃至于对我们自己的个性，都会带来新的理解。
在许多文化中，恋爱自古以来就有，在古希腊、罗马帝国、古波斯及封建日本文学中都可以找到。但在历史上，在所有文化当中，恋爱成为一个普遍现象只见于现代西方社会，只有我们西方社会才把恋爱当成婚姻与亲密关系的基础，并视为文化理想上的“真爱”。恋爱之于西方社会，起源于中世纪，首度出现于西方文学的就是崔斯坦与伊索德的神话，传唱于吟游诗人的歌诗之中，又称为“宫廷爱情”(courtly love)，典型内容是：英勇的骑士心仪一美好的女子，惊为天人，视其为至美至善的化身，是推动他追求高贵、虔诚、优雅及崇高人格的典范。时至今日，我们已经把宫廷爱情融入了性关系及婚姻，但仍然保持着中世纪的看法：对一个在我们心目中形象完美的男人或女人的心醉神迷的崇拜(ecstatic adoration)才是真正的爱情。
荣格明白地告诉我们，一个人的生命中突然出现某种重大的心理现象，那就表示有巨大的无意识能量蹿升到了意识层面。对一种文化来说也是如此。在一个民族的某一个历史点，一种新的趋势从集体无意识中爆发出来，一种新的理念、新的信仰、新的价值、或新的宇宙观，如果能够整合到意识中，那就表示是一种正面的趋势，但在它爆发之初往往势不可当，甚至破坏力十足。
在西方历史中，恋爱就是这种势不可当的心理现象之一。恋爱兴起，征服了我们的集体心灵，永远地改变了我们的世界观。但对于我们的社会来说，我们还没学会如何掌握恋爱这种沛然莫之能御的力量，恋情往往变成悲剧与决裂，而不是天长地久。但我相信，无论男人或女人，一旦了解了爱情背后的心理动态，懂得有意识地加以掌握，在亲密关系上，对自己，对别人，必都能够发现新的可能。
本书用崔斯坦与伊索德的神话来探讨恋爱。这则神话堪称所有伟大史诗中最动人、最凄美、最悲怆的故事，是西方文学处理爱情的第一个作品，是西方所有爱情文学的起源，从《罗密欧与朱丽叶》到坊间电影院放映的爱情故事，无不皆然。我们应用荣格心理学来诠释神话中的象征，从而明白其中所教导的爱情的源起、本质及意义。
一如帕西法尔(Parsifal)神话，崔斯坦与伊索德神话是“男人的神话”，讲的是年轻的崔斯坦长成一个高贵无私的英雄，后来与王后伊索德热恋，从而展开一段惊心动魄的人生经历。整个故事有如一幅充满象征的巨画，生动描绘了一个男人阳性意识的发展，从努力奋斗养成阳性特质到意识到自己的阴性特质，以及对爱与接纳的处理。叙述一个男人消磨于爱情的欢乐、激情与痛苦中时，阳性心灵所承受之矛盾力量与忠诚的撕裂之苦。
然而，这则神话对女性也有极大的价值与好处，因为，崔斯坦所揭示的爱情心理动态同样适用于男性与女性。用心读完这则神话，将之当成一段丰富的西方心灵之旅去加以体验，不仅可以使女性更加了解生命中的男人，也可以更加明白那些在她自己之内运作的神秘力量。
诚实地审视恋爱，无论男女，都是一趟需要勇气的旅程，强迫我们不仅要审视恋爱之美及其潜在的能量，同时审视我们内在无意识层面的矛盾与幻象。需要勇气的旅程总不免要行经黑暗的幽谷，当面对艰难的冲突时，假如我们坚持下去，必将获得对意识的崭新认识。
关于故事：一探神话里的恋爱与心灵
各位读者，你们若要听爱与死的动人故事，就来听崔斯坦与王后伊索德吧；听他们的欢喜，也听他们的悲伤，听他们的相爱相惜，但最后，他们为爱共赴黄泉，她依偎着他，他依偎着她。
崔斯坦与伊索德的动人故事，如此这般开始。但见中世纪的吟游诗人边弹边唱，招呼着老爷与夫人、骑士与平民，来来来，来听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一个冒险与爱情的故事。于是，人们聚了上来，或在城堡大堂，或在庄园大厅，围着柴火，一同重温骑士崔斯坦与他的至爱王后伊索德的动人故事。
这故事是史上伟大的神话之一，其庄严与力量媲美吉尔珈美什(Gilgamesh)、贝奥伍夫(Beowulf)或冰岛传奇(Icelandic sagas)。这样的神话都有一个特征，散发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令人激动，令人振奋，将人拉出卑微的自我，提升至一个神奇、崇高、至情至性的境界。但神话并不止于此，懂得听的人还能从中听出某些心理学的信息，了解心灵的深度。
多年前，一位文法学校的老师问班上的同学：“神话是什么？”一个我与他父母都熟识的孩子举起手，回答道：“神话就是内里真实、外面不真实的某种东西。”老师不懂，但比起大人来，孩子的心理学智慧往往更多些。其实，神话是真实的：就实质面来说虽然不真实，但精确表达了心理状态，心灵的内在情况。
神话如梦。梦是无意识心智的信使。透过梦，无意识将其内涵及关切传达给意识心智。一个人懂得了梦的象征预言，就会懂得解读无意识层内部的活动，甚至发现该如何因应。荣格明白地告诉我们，神话也是无意识的象征表达。但话说回来，梦表达的是一个人的心理动态，神话表达的则是一个社会、文化或种族集体意识的动态。
神话是整个民族在某一历史点的集体“梦境”，仿佛是整个民族一同做梦，这个“梦”，亦即神话，透过诗、歌及故事喷涌而出。但神话不止活在文学与想象中，很快地，也进入文化的行为及心态——进入了人们的日常生活中。
崔斯坦与伊索德的神话是西方心灵的深层表现，传达了许多“我们为何而活”的信息，提供了一幅全景，呈现过去数千年在西方人无意识中运作的心理力量。最重要的是，这则神话为我们描绘了一幅爱情的图像，精确到令人痛苦的程度——爱情何以会进入我们的文化，爱情是什么，为什么总是好事多磨。
从我们的神话中可以得知，在西方的心灵演化中，爱情是不可或缺的要素。唯有有意识地活在爱情中——活在爱情所代表的巨大心理驱力中，我们才算是完整的，在意识的演化上才算是踏出了下一步。在意识的演化上，最大的问题往往也是最丰富的机会。
禅宗教导我们，内在的成长往往都会遇到一种“红炭鲠喉”的经历。在我们的成长中，往往会碰到问题，遇到障碍，深到“吞不下去，咳不出来”，正好可以形容西方的爱情经验：有它，活不下去；无它，也活不下去——吞不下去，咳不出来！喉咙中的这块“火炭”提醒我们，巨大的演化潜能正呼之欲出。
荣格多年沉浸于多彩多姿的心灵世界，熟稔其原理原则，在心灵的方寸间，他看到了一股巨大的演化力量在运作。他发现，人类的心灵一直在追求完整，追求自身的完成，要变得更为自觉。无意识心智努力想要将自身的内涵提升到意识层次，好让自己在人格上得以整合得更自觉。每个人的心灵天生就有一股追求成长的演化冲动，想要把无意识的内涵加以整合，把整个人不听管束的部分带入一个完整的、一体的意识自性(conscious self)。
按照荣格的说法，无意识才是本源，意识心智及自我人格都是从那里衍生而来。所有我们意识的人格表现，包括价值、思想、感情、能力及心态，都源自无意识的自然初始状态。这样的说法，我们拿珊瑚礁的形成来做比喻就清楚了。海洋用自身的物质一点一滴制造了一个岛礁，将之推升至水面，暴露于阳光下。千万年之后，先有了表土及植物，然后出现了动物及人类，于是小岛变成了一个人类生活与意识的中心。一如广袤的海洋，集体无意识诞生了一个小岛；这是一个自觉的心灵，一个自我(ego)，亦即“我”——一个自己意识到的我。此一小小的自我心智(ego-mind)，在广袤的无意识包围之下，要达成一项崇高任务，一项特别使命，在这个演化过程中，其责任在于不断地与无意识整合，直至意识心智对自性的整体性做出真正的回应。
人类都受制于此巨大的演化力量，无有例外。演化过程中，当集体无意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时，任何障碍都容不下，为了推动新的理想或新的可能进入一个群体的意识心灵，会把社会搞得天翻地覆，形成社会运动，催生新的信仰，乃至推翻一个帝国。
若要真正了解神话或爱情，此一心灵演化的观点十分重要。爱情于西方的出现，在这出演化的宇宙大戏中开启了重要的篇章。爱情是面具，背后隐藏着一系列新的可能，等待整合到意识中去。但心灵能量的巨浪，其形成却是始于个体层次，完成这项任务，使整个美妙过程在我们自己灵魂的方寸之间瓜熟蒂落的，始终都是个体(individuals)。身为个体，一切取决于我们，接受爱情这种原始的无意识能量、纷呈的欲望冲动，以及各种的可能，将之转化成为觉察与接纳。
所有伟大的神话都是在象征人生的成长阶段。这些巨力万钧的故事之所以如此扣人心弦、深入人心，道理在此。崔斯坦与伊索德则是一幅象征西方心灵心理发展到了转折点的蓝图，我们在其中看到了矛盾及幻象，也看到了潜在的发展趋势。
接下来，我们就来深入探讨这个“动人的爱与死的故事”。偶尔我们会停下来阅读这幅蓝图中的象征语言，学习接受这则神话中的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