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芸芸把行李箱轮子扣好,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原本以为会成为未来婆家的地方。
三天前,陈昊开着比亚迪来接她时,她还天真地以为,这次回来是要商量婚期的。
"你真要走?"陈昊堵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本子,"行,那咱们先把账算清楚。"
谭芸芸愣了一下。账本?什么账本?
陈昊翻开那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开始念。"2021年2月14日,情人节,吃饭178元,看电影65元,买花120元......"
谭芸芸认得那个本子,陈昊以前总说这是他的灵感记录本,里面记满了创业点子。原来,那些深夜的灵感,都变成了她的消费明细。
"2022年七夕,项链899元;你生日,口红套装450元......"
陈昊的手指划过纸页,"还有这次我妈给的红包,600块。总共9268元,零头我不要了,你转9000就行。"
谭芸芸突然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场荒诞剧。
三天前,长途大巴颠簸了六个小时,来到陈昊家。小院收拾得很干净,晾衣绳上飘着新洗的被单,带着阳光的气味。
"芸芸,房间给你收拾好了!"陈昊妈妈王桂芳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谭芸芸道了谢,拖着箱子进了东厢房。床头柜上摆着一盆绿萝,窗台上放着几本书。
浅蓝色的枕套,床上两个枕头,并排摆着,中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谭芸芸站在门口,感到一阵莫名的尴尬。
她和陈昊恋爱三年,确实有过亲密时刻,但在她的观念里,见家长和同居是两回事。
这是第一次来男方家,她不想给人留下"随便"的印象。
"阿姨,"她退出来,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要不我去外面开个房吧,就不麻烦大家了。我睡觉轻,怕打扰你们休息。"
话一出口,她就看到王桂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住家里咋了?"王桂芳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你跟陈昊都处3年了,早就一家人了。"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院子里的陈昊听见。谭芸芸的脸腾地红了,她没想到陈昊妈会这么直白。
谭芸芸去卫生间洗手,听见客厅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她这是看不上咱家?"是王桂芳在跟儿子嘀咕,"都睡过了还装纯,给谁看呢?"
陈昊的声音模模糊糊:"妈,你想多了,她就是客气......"
"客气个屁!"王桂芳打断他,"我跟你说,这种媳妇娶进门也管不住,你得立规矩。"
谭芸芸站在窗外,愣住了,手里的毛巾越攥越紧。
她想起出发前妈妈的叮嘱:"第一次上门,礼数要周全,但也别太委屈自己。"
当时她还笑妈妈老派,现在才明白,那些老派里藏着多少代人的生存智慧。
"阿姨,"谭芸芸推门进去,"您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王桂芳显然没料到,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你说啥?"
"我和陈昊是成年人,我们的私生活不需要向您报备。但在我家,没结婚就是不能住一起,这是对我自己的尊重,也是对您家的尊重。"
"你——"王桂芳的脸涨得通红,"你咋说话呢?我是长辈!"
"长辈就可以随便揣测晚辈的私生活吗?"谭芸芸的声音提高了,"我尊重您是陈昊的妈妈,但您也要尊重我。"
"尊重?"王桂芳一把扯下围裙,"你这叫尊重?住个客房还挑三拣四,当我们家是什么?宾馆?"
争吵像干柴遇烈火,谭芸芸转向陈昊,希望他能说句话,哪怕只是打个圆场。
陈昊站在灶台边,他看看母亲,又看看女友。
"芸芸,"他轻声说,"你就道个歉吧,我妈也是好意......"
"道歉?"谭芸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说错了什么?"
"你语气确实冲了点,"陈昊眼神躲闪着,"我妈年纪大了,你让着她点怎么了?"
那一刻,谭芸芸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掉了。
她想起陈昊第一次见她父母时紧张得把"叔叔阿姨"叫成"爸爸妈妈";想起他说"等攒够首付就结婚"时眼里的光。
那些画面像老电影一样闪过。
现在,那个账本摊在谭芸芸面前,密密麻麻的数字爬满了三年的时光。
"你认真的?"她问。
陈昊的脖子梗着:"我从来没像现在这么认真过。三年,我为你花了将近一万块,你不能说走就走。"
晓芸突然笑了。她想起上个月,陈昊的手机坏了,她偷偷刷了信用卡给他买了新手机,5999元,还没告诉他。
"好,"她说,"我算给你听。"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陈昊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一出。
"2021年5月,你失业三个月,房租我交了4200元;2022年2月,你爸住院,我转了5000元;你的衣服、鞋子,三年加起来至少3000元......"她的手
指在屏幕上滑动,"还有你手里那部手机,5999元,上周刚买的,发票在我包里。"
陈昊的脸色变了,下意识去摸裤兜。
"总计18200元,"谭芸芸抬起头,"减去你的9268元,你还欠我8932元。微信还是支付宝?"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王桂芳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站在廊下,手里的抹布滴着水。
"你......你胡说!"陈昊的声音有点抖,"那手机是你送我的,算赠与!"
"哦,"谭芸芸点点头,"那你送我的项链、口红,算赠与吗?"
陈昊语塞。他记得第一次记这笔账,是在恋爱半年后。
那天他请谭芸芸吃了顿火锅,花了200多,回到出租屋觉得心疼,就随手记了下来。
后来这个习惯像野草一样疯长,他记下了每一笔开销,却从没想过,对方也在付出。
"那......那600块红包你得退,"他还在挣扎,"那是我妈给的,现在你们分手了,凭啥拿?"
谭芸芸从钱包里抽出六张百元钞,拍在旁边的石桌上。
"陈昊,"她说,"你以为这三年的感情,真的可以用账来算清楚?"
她拉起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经过陈昊身边时,她停顿了一下。
"那个手机,"她说,"就当是我送给你的分手礼物吧。毕竟,你教会了我一件事,感情这东西,最怕的不是花钱,是记账。"
谭芸芸她坐在公交站牌下,打开微信,给妈妈发了条消息:"我分手了,今晚回去。"
妈妈的电话立刻打进来,只问:"车票买好了吗?没买到的话让你爸去接你。"
谭芸芸的眼泪突然涌出来。
"妈,"她哽咽着,"我是不是做错了?"
"错啥?"妈妈的声音很稳,"你做得对。第一次上门就让你受委屈,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公交车来了,谭芸芸拖着箱子上去,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前排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她选了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昊发来的消息:"芸芸,刚才我太冲动了,能不能再谈谈?"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想起那本写满数字的账本,想起自己拍在石桌上的600块钱。
默默地长按下按键,删除对话框。耳根静了,心也轻了。
那些恋爱中的甜言蜜语和誓言,不过是多巴胺的膨胀和骚扰,对于未来毫无保障。
车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陈昊家渐渐落在身后的某个角落,一如谭芸芸的纠结无声无息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