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姜媛,二十六岁,在长沙一家小公司做行政。那段时间,真的像老天爷把所有的霉运打包扔给了我。老家妈妈胆结石住院,手术费像座小山;公司效益不好,变相降薪,裁员名单上我的名字若隐若现;最要命的是房东,第三次敲门催租,眼神像刀子。卡里余额是两位数,问遍亲朋好友,回应都是“手头也紧”。走投无路时,我想起了陈昊。我们是在公交车上认识的,我手机死活刷不出码,窘得满脸通红时,是他替我付了两块钱。后来加微信还钱,他死活不收。之后他经常找我聊天,早安晚安,分享些无聊的段子。我知道他对我有意思,但我对他,实在没什么感觉。他有点木讷,穿着打扮也土土的,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一直礼貌而疏远地应付着。可眼下,他是唯一可能救我的人。我想,他喜欢我,借点钱,总该答应吧。
我约他出来,在一家人均五十的茶餐厅。我低着头,搅着杯里快凉了的奶茶,艰难开口:“陈昊,我……最近遇到点难事,能借我点钱吗?” 他几乎没犹豫:“多少?” 我心里飞快盘算,房租加应急,一万勉强够,但妈妈的药费……我咬了咬牙,抬头看他:“五万。行吗?” 我看到他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惊讶,五万对他一个普通工薪族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什么时候还?” 我赶紧说:“三个月!三个月后发了年终奖,一定还你!” 他看着我,又问了一句,这句话后来像魔咒一样箍住了我:“那……要是还不上呢?” 我当时心里乱糟糟的,只想着先把钱拿到手,脑子一热,话就冲口而出,甚至还挤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哎呀,怎么可能还不上!要是真还不上……我就当你女朋友,抵债,总行了吧?”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他盯着我,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犹豫,最后,竟然点了点头。“好。不过,” 他拿出手机,“借条还是写一个吧,正规点。” 我心里一咯噔,有点不舒服,觉得他小气,不信任我。但缺钱的窘迫压倒了这点不快。我接过他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了借款五万、三个月后归还的条款。至于那句“以身相许”的玩笑,谁也没提笔写上去。钱很快到账了。拿到钱的那一刻,我松了口气,但心里也沉甸甸的,像提前预支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三个月一晃而过。我的年终奖因为公司业绩惨淡,缩水了一大半。给妈妈买了药,交了房租,应付了日常开销,那五万早已所剩无几。还款日到了,陈昊发来微信,是一个简单的问号。我看着空空如也的银行卡,想起自己当初那句玩笑。现在,它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赖账的“借口”。我约他见面,故作轻松地说:“陈昊,钱……我暂时真还不上。你看,我当初说的话……算数。我们……试试?” 我说这话时,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会摔杯子走人。最后,他低声说:“好。” 没有喜悦,更像是一种……妥协?或者说,是对他自己那份投入的,一种不甘心的回收尝试。就这样,我们成了“恋人”。
这大概是我经历过最别扭的“恋爱”。我努力扮演女朋友的角色,一起吃饭,看电影,牵手逛街。但每一次接触,我都忍不住在心里挑剔:他吃饭吧唧嘴,不爱洗澡身上总有股汗味,说话直来直去毫无情趣。而他,似乎也在重新“评估”我。有一次我素颜赴约,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眼神有点陌生。我穿了几天的袜子堆在沙发上,他皱眉头。我们之间没有情侣间的甜蜜和默契,只有一种尴尬的、被那五万块钱捆绑在一起的僵硬。争吵来得很快,也很琐碎。因为约会去吃什么吵,因为他忘了我对芒果过敏吵,因为我看不上他安于现状、他觉得我眼高于顶吵。不到两个月,我们都精疲力尽。最后那次争吵后,他叹了口气,说:“姜媛,算了。这样没意思。” 我也松了口气,像是终于刑满释放,立刻点头:“好。” 我们和平分手,甚至有种诡异的默契——谁也没提那五万块钱。我以为,这场用恋爱“抵债”的荒唐戏码,终于落幕了。我用两个月的别扭,抹平了五万的债务,公平交易,两不相欠。
我错了。分手不到一周,陈昊的电话就来了,语气冰冷:“姜媛,那五万块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我愣住了,火气“噌”地上来:“陈昊你什么意思?我不是当你女朋友了吗?是你自己说要分手的!现在又来要钱?你要不要脸?” 他在电话那头冷笑:“女朋友?姜媛,那两个月是怎么回事,你我心知肚明。借条上白纸黑字写的是借款,不是‘恋爱抵债协议’。法律不认你那个‘以身相许’的玩笑。钱,必须还。” 我气得浑身发抖,觉得他无耻至极,利用了我的困境,现在又翻脸不认账。“要钱没有!有本事你去告我!” 我摔了电话。我以为他只是吓唬我。直到法院的传票真的寄到我手里,我才开始慌了。
法庭上,我坚持说那是一场“以恋爱抵债”的协议,是他自己放弃了。我的律师试图从情感角度辩护。陈昊的律师则冷静地出示了借条、转账记录,并指出我所谓的“抵债协议”是口头附加的,且内容违背公序良俗,不受法律保护。借款合同是合法有效的,还款义务明确。法官听得非常仔细。最后,法官宣判时的话,我每个字都听清了,但组合起来,却让我浑身冰凉。法官说,借贷关系成立,应予返还。至于我方主张的以恋爱关系抵偿债务,这违背社会公德,法律不予认可,也不影响原告主张还款的权利。一锤定音。我输了。不仅要归还五万本金,还要承担诉讼费。
走出法院,长沙的太阳明晃晃的,我却觉得冷。陈昊从我身边走过,没看我一眼。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我和他,在这场闹剧里,都输得彻彻底底。他输了时间、感情,还有最初那点纯然的好感,最后要靠一纸判决来挽回经济损失。而我,输得更惨。我输掉了诚信,输掉了尊严,还背上了五万块实实在在的债务。我用两个月的虚情假意和一场官司,买来一个血淋淋的教训:情感不能明码标价,更无法用来抵押现实的债务。那些试图用感情做交易的人,最终往往会发现,感情没了,该还的债,一分也少不了。 口袋里的判决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时刻提醒着我这场“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荒唐。往后的路,我得老老实实打工,一分一分地,把这场用轻浮和侥幸欠下的债,连同利息,都偿还干净。只是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和那笔钱一样,彻底地亏空了下去,不知道要用多久,才能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