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随着《花束般的恋爱》这部电影在日本爆火,这部由《东京爱情故事》编剧坂元裕二时隔30年撰写的故事再次引起了全日本的社会大讨论。这两部剧讲述的都是乡下孩子与东京女孩的恋爱故事。只是30年前我们看到的是在东京的拼搏奋斗,而30年后看到的则是年轻人在大城市不断碰壁后最终选择离开的故事。
1992年日本政府推出著名的乡村基建振兴法案,而经历了20年房地产高速发展的我们,都已经知道基建对于就业的带动效应。根据大藏省统计,1992年至1995年有25万亿日元流向乡村基建市场,建筑从业者成了这一计划最大的受益者。
从相关数据来看,在1990年六大都市房地产遭遇断崖式崩盘的严峻形势下,建筑业从业者数量却逆势上扬,从泡沫形成前的510万人稳步增长至1997年的700万人,堪称日本泡沫破裂前7年间从业人数增长最为迅猛的行业。直至1995年第一轮乡村基建投资圆满完成,据日本总务省统计,在1992年至1995年期间,每年有70万人从都市圈向非都市圈迁移,而建筑行业从业者在这一迁移群体中占比超过一半。
在大规模基建项目的有力刺激下,到了1995年,日本的GDP增长率终于回升至2%以上。然而,即便如此,当时核心都市的失业率依然居高不下,超过了3.5%,城市的就业压力依旧巨大。
因此决策层只能选择继续进行大基建计划以分流城市过剩的年轻人。
其实日本政府十分清楚乡村大基建的危害,其1995年的经济白皮书已经明确指出:过量的基建投资并没有被有效用于民生建设,其对于国民经济增长的刺激效果已经十分微弱。并且每个地区为了尽可能争取到基建预算,大量的无效建造项目被提出与实施,乡村大基建计划演变成了各个地区利益党团的肥肉,最终导致至今都在影响日本社会的“乡村公建”党团的形成。
后来日本社会形容:这是用混凝土将乡村重新包裹了一遍。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全日本55%的海岸线都被混凝土覆盖。但日本当时陷入了两难抉择,如果马上停止基建,则通过基建创造的海量乡村岗位就会迅速消失,此时核心都市圈不可能承受如此多的人口转移。而如果继续采用大基建刺激则还能够延缓一段时间,以等待经济的好转。
1995年为进一步刺激经济,政府推出14万亿日元的一揽子再刺激计划,再加上1995年底阪神地震重建计划,日本进入了新一轮的投资热潮。而央行还在不断火上浇油,将银行贷款利率一口气下调至0.5%,日本乡村大基建的狂欢进一步持续。
1995年在持续高压的城市失业率下,政府只能继续刺激乡村就业市场,只是这一轮从基础建设转为乡村旅游投资。当年推出乡村休闲促进法,鼓励民间资本在乡村建设度假村等休闲设施。
此后乡村旅游马上成为日本最大的投资风口,而日本银行恰好苦于无人贷款,因此海量的银行贷款也马上涌入乡村旅游行业。海量贷款进一步刺激了乡村旅游市场项目,根据日本旅游局数据,法案推出6个月后,全日本新增开工了109个大中型度假村。
而1998年的长野冬奥会又进一步刺激了乡村旅游的投资热情,当时全社会热炒滑雪运动与冬日度假村的概念,至1998年全国仅滑雪场就有700座,几乎每个乡村都在发展特色旅游项目。而长野地区更是成为乡村旅游胜地,人口仅37.8万的长野市总计吸引了105亿美元投资,折合日元超过1万亿,成为当时乡村振兴的典范。国际奥委会前主席萨马兰奇甚至评价:长野冬奥会不仅是一次体育上的巨大成功,还是一个小城市的经济发展机遇。
这一轮乡村旅游潮,同样带动了海量人口返乡就业,但与之前大基建带动建筑业人回流不同,这一轮乡村旅游热潮带动的是大量服务业人口返乡。1996年各项新建旅游项目开始进入实际运营阶段,乡村中高附加值的旅游业收入开始增加,日本城乡之间的贫富差距开始迅速被缩小。
至1997年,得益于旅游业的收益,日本农村家庭可支配收入达到历史最高值,恰逢城市处于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后的裁员降薪潮,日本农村家庭收入达到了城市工人家庭的1.26倍,这更进一步刺激了民众的返乡就业意愿。在整个就业冰河时期,为什么会有大量的年轻人返乡就业?因为一边是都市圈高昂的生活成本与失业率让他们无法喘息,而另一边则是回到自己的故乡还能够享受因为基建带来的高收入,很多人都会选择放弃城市的生活重新回到家乡。试想一个在一线城市没房没车的年轻人,在老家拿到一个比现在工资高的工作,任谁都会十分心动,毫不犹豫地回去。
但乡村振兴与乡村旅游本质上还是在房地产信贷持续萎靡的情况下,为了刺激经济投资,民间资本与政府资本共同参与的结果。但只要有债务,就必然要偿还。“命运给你的礼物,其实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要知道整个日本的返乡就业潮都是建立在巨量的基建投资与海量民间资本之上的,其中很多岗位都是通过人为创造出来的,一旦投资停止这些岗位就会迅速消亡。1998年随着亚洲金融危机的进一步冲击,日本迎来了泡沫破裂以后最大的破产潮,日本政府被迫超发海量债务用以拯救城市中倒闭的企业。
而对于乡村来说则带来了两个巨大的冲击:第一是海量基建资本从乡村抽离用以挽救倒闭企业,第二则是大量通过银行贷款修建的度假村由于银行体系的破产同样迎来了倒闭潮。简单来说乡村这套长期依赖举债基建的模式无法运行,由此用大基建营造出来的乡村就业繁荣开始破裂。
至1999年日本终于出现了严重的地方债务危机,当年各地债务总额达到了恐怖的180万亿日元,是1989年的3倍,仅仅10年,日本各地就新增了120万亿债务。在巨大的债务压力下,别说是继续承担各类基础设施的运营费用,很多日本乡村甚至丧失了基本的偿债能力,只能依靠中央的财政支援维持运转。
还是以长野为例,这个因为冬奥会盛极一时的城市,在冬奥会结束后的第二年,就因为庞大的债务问题迎来了巨大的经济滑坡。1999年长野的制造业以30%的速度下降,211家企业宣布破产,下降速度创造了二战以来地方经济衰退的最高纪录。冬奥会后,海量投资的餐馆与酒店更是空无一人,此后长期的债务问题让长野一度成为因举办奥运会濒临破产的城市之一,后来更是有了“长野的诅咒”一词。但有严重债务问题的,又何止长野一个地区。
根据内阁官房下设人事院统计,1999年有20%的乡村,中央援助占到每年财政收入的50%以上,很多乡村已经无法创造收入,但中央政府依然要支付高昂的运营费用。要知道中央财政此时也已经十分困难,海量的城市企业也需要中央财政援助。在财政极度困难的情况下,减少财政支出与缩减各地岗位成为必然的选择。
于是从2000年开始日本政府终于下定决心,启动了那场后来被无数人所诟病,也被无数人认为是拯救了日本乡村的“平成大合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