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芬结婚是九三年,婚礼办得体面,男方家出的钱,摆了十二桌。婚后两口子住在婆婆单位分的房子里,两室一厅,带暖气,在那年头算是享福了。但麻烦从第二个月就来了。婆婆找玉芬谈,说法很客气,大意是家里日子也要过,你们住着这边的房,水电气都是公家出,但菜钱柴火钱这些,一个月你们拿一千块来,当家用。一千块。九三年,玉芬刚参加工作,工资一个月才三百八。她男人工资比她高一点,两个人加起来七百多块,婆婆开口就是一千,剩下两百多块,他们还要吃饭穿衣,还要坐班车上班。玉芬当天晚上没吃饭,她男人说,先答应下来,我去跟我妈说说,慢慢谈。谈了三次,一分没少。婆婆说,你们两个都有工作,一千块是应该的。玉芬买了个小本子,巴掌大,封皮是红色的,每天的开销都记,买菜多少,坐车多少,单位订的午饭多少。她想看看,除了那一千块,剩下的钱到底够不够活。不够。
"两个人加起来七百多块婆婆开口就是一千玉芬买了个红皮小本子,开始记账
同一年,玉秀嫁到镇上。婆家是老房子,三间瓦房,公公婆婆,大伯哥一家,小叔子还没娶,五口人住在一起,玉秀进门是第六口。玉秀嫁过去第一个礼拜,把婆家每个人的喜好摸了个遍。公公爱喝茶,玉秀下次回娘家,带了一包她爸喝的毛尖,不贵,四块钱一两,但包装正式,公公拿在手里翻来翻去看了很久。婆婆腿不好,阴天疼,玉秀托人从县城带了瓶活络油,才三块五,递过去的时候说,妈,这个涂了暖,您试试。大伯嫂跟玉秀年纪差不多,玉秀有一次去县城开会,顺手带了块布料回来,说颜色好看,想着你穿好看,大伯嫂把布料对着自己比了比,晚饭多添了一碗菜。小叔子二十岁,玉秀对他像对弟弟,他成绩不好,玉秀帮他补过两次数学,没考上大学,玉秀托她同学帮忙找了个在县里学修电器的地方,没收学费。这些事,玉秀没跟她男人说过要不要做,她就做了。
婚后第三年,玉芬去找了律师。律师说,你这个情况不构成法定离婚条件,感情没有破裂,对方也没有家暴外遇,你要离,走协议,对方同意才行。玉芬回去跟她男人说了。她男人愣了一下,问,你是认真的?玉芬说,你算一下,我们结婚三年,总共交给你妈三万六千块,我娘家那边要是有人生病,你妈会不会让我们少交一个月?她男人没回答。玉芬说,去年我爸住院,我跟你说要两千块,你说没有,你去问你妈借的,你妈说这个月刚交了水费,不方便。屋子里没人说话。玉芬把那个红皮小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说,我从结婚那天开始记到现在,你自己看。她男人把本子拿起来,翻了一页,合上,放下,说,我跟我妈谈。玉芬说,你谈了七次了。
婆婆那边听说了,来了一趟,坐在堂屋,语气还是那个语气,说,玉芬啊,我们家里供你们住,你们交这点钱,外面哪里租得到这价格。玉芬说,妈,我们参加工作就没在外面租过房,我们也没算过那笔账。婆婆说,你要是嫌多,你们搬出去住,我一分不要。玉芬看了她男人一眼,她男人眼神往别处飘。玉芬说,好,我们搬。婆婆显然没想到这个答案,停了一下,说,你们搬了,这房子以后——玉芬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们先看外面的租房。他们搬出去了,租了一间小单间,月租一百二,没有暖气,冬天靠电热毯。婆婆有半年没搭理他们。但玉芬那个红皮本子,开始有了盈余。第一个月,剩了两百八。第二个月,剩了三百一。年底的时候,攒了两千多块。她没离成婚。不是感情好转了,是她发现,离开那一千块之后,她男人开始变了,开始会去菜市场,开始会记得她爱吃什么,有一次下班晚了,他在楼下等她,手里拿着一袋她喜欢的糖炒栗子,站在路灯下,看见她来,把袋子递过去,说,凉了,你快吃。玉芬接过来,没说话,低头剥了一颗。
婚后第四年,玉秀的婆婆把家里的账本交给了玉秀。不是说,不是谈,就是某天晚上,把一个蓝布包裹的本子放到玉秀床头,说,你来管。玉秀问,为什么?婆婆说,你细心,你公公说的。玉秀把那本账翻开,第一页写的是八几年家里盖房欠的债,最后一页是上个月买化肥的支出,密密麻麻,三十年的进出都在里头。她把账本放回去,第二天去镇上买了个新本子,从那天开始,家里的钱,她进,她出,红白喜事,农资种子,小叔子娶媳妇的彩礼,大伯哥家孩子上学的钱,都过她的手。婆婆跟邻居说,我们玉秀办事,我放心。
我妈讲完这两件事,停了一下,去倒了杯水喝。我问,后来呢,玉芬后来离了吗?我妈说,没有,现在还过着呢,她男人现在对她挺好的,就是婆婆那边一直没化开,逢年过节面子情。我说,那玉秀呢?我妈说,玉秀前年把家里的老房子翻盖了,三层,小叔子一层,大伯哥一层,她们两口子一层,她婆婆在哪层住随便挑,她婆婆说,我跟着玉秀。我妈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说,你说说,同样是嫁人,怎么差这么多。我没接话。窗外有辆三轮车经过,载了一车的白菜,绑着草绳,摞得很高,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没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