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让我用几个词来形容我的爱人,我会把思绪一下拉回到恋爱的时刻。
那个时候我们刚认识不久,约会期间,经常会接到他爸爸妈妈的视频电话。他对着手机,眼神宁静,话语温柔,我很少见到如此有耐心的男生,他通常静静倾听妈妈诉说,有些是店里生意上的事情,有些是身体上的不适,有些是见闻,有些是牢骚,爸爸也会出镜,大多时候都是一家三口的嬉笑和交谈。他总是稳稳接住爸妈的情绪,有时候细心开导,有时候认真共情。
不知道没有经历过类似场景的朋友们,在那些时刻,我心里是欣慰和感动的。因为孝顺、有耐心的男孩子,会天然地让我觉得他可能同样会是一个好丈夫。还有一个深层次的原因是源于我的家庭的比较。我的父母很少这样耐心和专注和我聊天。在儿时,他们在忙自己的事业,他们给了我足够的空间、自由,也让我成长为一个喜欢独处,享受孤独,但是内心却又向往温暖的人。
所以,形容我的爱人的第一个词是:孝顺。
他也常常给我讲他的童年,和我相比,他的童年寒冷、饥饿、贫穷。而我是在童年提前享受了一段富足和快乐的日子,到成年以后反而过得拮据和困难。虽然他们现在过得不错,但是从他出生前到小学的时光,他的爸爸妈妈经历了家人的不支持,生意上的困境、很多时候只有米饭和咸菜勉强度日,他从小就要学着大人的样子扛重物,卖东西、算账。他的父母凭借一股不怕吃苦的韧性让日子一点点变好,后来终于有了自己的门店,爸爸妈妈的手艺也在当地获得了比较大的名气。更厉害的是,他们俩带领着整个家族投入到了这个事业当中,可以说是造福了整个家族。
至今,我们一放假回到他的老家,我的爱人还是会非常卖力地在店里干活。在我们为数不多的搬家经历中,我每次都能看到他为了搬动一个重物而青筋暴起,他的手臂和腿因为长时间的干活变得刚劲有力,谁能想到他其实现在做着一个每天和键盘打交道的工作呢。
所以,形容我的爱人的第二个词是:吃苦耐劳。
他是一位更加擅长“做事”的人。当我想从他口中听到一些能融化我的心的话语,那可是比登天还难。我们即将领证之前,他根本没有策划过任何和求婚相关的环节,他攒够了买钻戒的钱,直接带我到周大福买混接。我事后问他,他说,求婚这些肉麻的话我真的说不出来,我只会做,让你看到我在做,是不是能更安心。当时的我,真的吃这一套,一颗敏感细腻的心,遇到一个憨实宽厚的胸膛,就像一棵小苗,暴烈的阳光和瓢泼的大雨都让它担忧不已,当它遇到一个结实稳固,宽厚平和的防护栏的时候,真的很难不动心。
所以,形容我的爱人的第三个词是:寡言。本来我想写成内敛,不,这太高级。
然而,我们结婚了。
结婚第一年,他会在周六日收到4-6个从家里打来的电话。
(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呢,因为我认真数过。)
如果我们俩当天没有出门,我很多时候是在听着他们视频电话的声音中度过,这是我感觉非常孤独的时刻。他们用方言沟通,一开始我听不懂,即便我很好奇他们在说什么,我也没有凑过去一起聊的想法,因为我本身和自己的父母电话的频率就没有这么高,实在是不习惯这样的方式。
我公公婆婆也很坚持,当我爱人明确说明我们正在吃饭或者在外面散步的时候,他们也没有挂电话的意思。我记得有一次从午饭一开始就开始打视频,直到我们都吃完饭了,视频才挂掉。
还记得我们婚礼后的一周,我们从他的老家回到了工作的城市,有天下午,他收到了婆婆打来的视频,婆婆在那边哭得撕心裂肺,说家里太冷清了,她好不习惯,整个下午,我爱人都在耐心宽慰他的母亲。我欲言又止。
我陷入了一个奇怪的陷阱,我既不能内心毫无波澜地同意,又不能做一个阻拦他尽孝的妻子。我认为他没有处理好这些问题,而时不时我会把矛头指向自己,是不是我太缺爱,看不得别人亲密,亦或是我没有用心去了解我的公婆,给他们像我先生给予他们的,一样的关爱。
毕竟,他和我说,“你如果更爱我妈妈,我也会更爱你”。(这是我婚姻中的噩梦之一)
我们陷入了反反复复的争吵。
是的,孝顺有点失控,变成了失去边界。
直到我的儿子出生,我才知道,我以前说过我讨厌小孩是假的。孕期十个月,我坚持上班,直到预产期前10天的样子才请假。怀孕期间,做菜洗衣干家务,我样样都干得起劲。充实的生活和规律的习惯让我生产非常顺利。我几乎没有抱怨过辛苦和劳累,只觉得一切值得。
而他从孩子出生以后,就开始了长期的出差生活,我们一个月只能团聚几天。
不知道有没有妈妈和我有一样的感受,曾经我也是优秀的职场女性,当我将注意力从工作转变成全职妈妈,持续性挑战单一项目——孩子,24小时紧绷的脑子让我疲惫不堪,从生理到心理。
有时候我会问他,你觉得带孩子是一个很累的工作吗?
他说这有什么,还好啦。
我说,你如果来试试看护孩子的工作,你或许比我更崩溃。他说他一定不会。
或许他认为,在他的记忆中,他干过比这个劳累千百倍的事情,经历过比我更加困苦和寒冷的日子,而我现在有良好的居住条件,有可口的饭菜和得体的衣服,和他吃过的苦相比,不值得一提。
只是,吃苦耐劳是他的过去,相比之下,我的辛苦不值得一提。
我们肯定会有吵架的时候,还不少。
我来自南方,他来自北方。
我喜欢倾诉,而他喜欢沉默。
我喜欢热,而他喜欢凉快。
我喜欢艺术,而他对艺术不屑一顾。
我认为注重自己的外表很重要,尤其是个人卫生和精气神,而他认为不是。
我认为赚钱不是人生的终极目标,而他认为是。
……
所以在很多时候,观点的碰撞的结果的不是求同存异,而是火星撞地球。让人更加不舒服的是,在我表达之后,他一言不发或者转移话题,就像一个力的拳头打在棉花上。
事实证明,婚姻中不是什么事情都能沟通得清楚的。但是在职场中,有效沟通能解决大半的事情。
还有令我比较在意的一点就是,当我心情低落之时,他好像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做“安慰性的语言”,有时候甚至会问正在掉眼泪的我,“你能告诉我应该怎么安慰你吗?”
寡言变成了冰冷的刀。
看到这里,你肯定会觉得我对他,对婚姻都无比失望。是的,曾经是这样,在我还是一个婚姻新兵蛋子的时候。我曾天真地认为,两个都不错的人经营的婚姻会像是一个整齐的棋盘格,有条不紊,排列有序,让我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发现原来它是一片复杂的森林,其中枝蔓丛生,有玫瑰花海,也有仙人掌地,而且道路错综复杂,天气阴晴不定。
我的父亲曾经和我说过,这段婚姻,我不会过得太平坦,至少一开始几年是。因为南北差异太大了,他在我婚前和我的公婆相处过几天,他觉得我们的世界天差地别。他不断地和我爱人,还有我公婆强调,我们以后要求同存异,互相理解和体谅。
直到现在,我才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金量。
今天,我平静地写下这些故事,是有很大的私心的。我想要把我的痛苦和拧巴写下来,让我从更高的维度回顾我这几年成长的轨迹。因为,过去几年,我花了太多的力气去和困难对抗,把“让我老公更爱我”和“让我公婆更认可我”作为婚姻的目标,我也恳请你们不要笑我,我看到了很多和我一样的东亚女性在社会文化的影响下,被植入了“期待被爱”基因。我上一篇文章结尾说到,被爱是一场盛大的骗局,仿佛我没有得到炙热的爱和关注,我就失去了生命的价值。我给亲密关系寄予厚望,赋予了很多不切实际的期待。
在这之前,我竟然从未考虑过如何好好找到自己和认可自己。我以前常说,持续学习是一生的事业,任重道远。我现在有了一个更高级别的任务,就是爱上自己,看到自己。
我还发现了一件事,就是亲密关系,让我更了解他,也更了解自己。我会认真去辨别,哪些是我自己的内心投射到他身上的东西,我在接纳自己,也在接纳他。以前,我把他当成我的充电器,我的能量很大一部分是来自于他,他的认可,他的情绪,他的父母。现在我自己是一个发电机,我也只有把自己当成发电机的时候,才有足够的能量好好看待我们之间的差异。
我的期待也从之前以亲密关系为主,到现在长出了很多其它新的支点,写作、唱歌、弹琴、读书、育儿、赚钱,还有我老己的健康。
我的爱人,他变了吗,不,其实他没有变,他依旧是那个孝顺、能吃苦、踏实稳重、不善言辞的他。但是,他也变了,他进入了婚姻的这个领地,他面对陌生的场景,用他深入骨髓的意识和文化,展示了以前从未展现的那一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性,他和他的父母,是他的课题;我和我自己,是我的课题。
我无法针对我的每一个故事告诉你,应该怎么解决这些问题。擅长解决问题,在婚姻中不算优点。
我只有一个最深的感触,就是把宝贵的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来,其它都可以排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