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在某一线城市做田野调查时,一位32岁的互联网产品经理对我说的话。他和妻子住在同一屋檐下,各自加班到深夜回家,一个打游戏,一个刷剧,像两枚被命运随手丢进同一个盒子里的棋子,彼此挨着,却从未真正触碰到对方。
他不觉得这是冷暴力。他甚至很认真地纠正我:“老师,我们没有冲突,只是没必要说话。”
这不是个例。从2020年到2024年,我走访了全国七个城市,访谈了127位20至45岁的城市青年,试图理解一个正在发生的文化变迁:当人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婚恋选择自由时,为什么反而陷入了一种更深层的制度性孤独?
一、搭子社会:情感降级是出路还是死路?
“男朋友能做的事,搭子都能做,还不用负责。”26岁的小雅对我说。她在小红书上有三个固定搭子——一个陪吃饭,一个陪看展,一个陪旅行。唯独没有男朋友。
“搭子文化”的兴起,被许多人解读为年轻人对亲密关系的恐惧。但在我的田野笔记里,看到的恰恰相反——不是不想负责,而是负责的成本已经高到令人望而却步。
小雅上一段恋爱结束于两年前。原因是前男友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和女同事的合照,她觉得“不舒服”,但她说出口后,对方觉得她“作”。两个人为此吵了三个月,最后分手。
“我不是不信任他,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种不舒服。说出来显得我小心眼,不说我又憋得难受。最后我发现,最安全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
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曾用“液态现代性”来形容当代人关系的流动与不确定。但在中国的语境下,我们面对的远不只是“流动性”——还有一套日益精密的情感管理制度。
二、婚恋的制度化:当情感被装进标准件
2021年,“离婚冷静期”正式写入《民法典》。政策初衷是降低冲动离婚率,保护婚姻稳定。但在我访谈的23位正在经历或已经历过离婚的人中,没有一个人是因为“冲动”而离婚的。
37岁的林姐在杭州一家外贸公司做中层。她和前夫从分居到离婚,花了整整两年。前半年是“冷静”,中间一年是财产分割拉锯,最后半年才是真正离婚。
“你知道吗,离婚最难的,不是分开本身,而是你要向所有人证明你不幸福。你要拿出证据——家暴证明、分居证明、感情破裂证明。可感情破裂怎么证明?拍一张两个人背对背玩手机的照片吗?”
她的讽刺背后,是一个深刻的社会学问题:当婚恋被制度化的程度越来越高,情感本身反而变得可疑了。
法国社会学家伊娃·易洛思在《冷亲密》中指出,现代人的情感生活正在被一种“情感资本主义”所殖民——我们用经济学的逻辑来管理亲密关系,计算成本收益,评估风险回报,甚至用契约思维来经营爱情。
在中国,这种“情感资本主义”叠加了另一层现实:婚恋正在成为社会保障体系的替代品。
房价高企、育儿成本飙升、养老体系不健全——在这样的结构性压力下,婚姻越来越被当作一个“风险共担机制”来对待。两个人结合,首先不是问“我爱不爱ta”,而是问“ta能不能和我一起扛住生活”。
这种理性化的婚恋逻辑,制造了一种奇怪的情感分裂:人们在相亲市场上像HR筛选简历一样筛选伴侣,却又在内心深处渴望那种“不问值不值得”的爱情。
三、沉默的大多数:为什么我们越来越不会吵架?
在我访谈的127人中,有一个问题反复出现:在亲密关系中,你最害怕什么?
排名第一的答案不是“被背叛”,而是“吵架”。
28岁的小学老师阿文说:“我和女朋友在一起两年,从没红过脸。但我总觉得我们中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说不上来。”
当我问他有没有什么事情想和女朋友吵一架时,他沉默了很久:“有。但她好像不太想知道。”
这让我想起了一个经典的社会学概念——戈夫曼的“面子工作”。在当代亲密关系中,维持表面的和谐被赋予了过高的价值。吵架意味着“情商低”,意味着“不会经营关系”,意味着“幼稚”。
于是,人们学会了沉默。但不是那种带着默契的、温情的沉默,而是一种充满计算的对峙——我不知道怎么处理冲突,所以我不处理。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种沉默正在被技术强化。微信聊天记录里,那些“嗯”“哦”“好的”构成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你不回我消息,我也可以不回你。我们之间的关系,被降维成了已读回执。
四、亲密关系的未来:从制度化走向仪式化?
面对这样的困境,出路在哪里?
在我的田野调查中,我也看到了一些让人眼前一亮的故事。
33岁的独立策展人大猫和她的丈夫,结婚五年,至今分居两地。一个在北京,一个在上海,每两周见一次面。很多人觉得这不正常,但他们自己很满意。
“我们不是不爱,而是我们找到了适合我们的爱的形式。我们不需要每天在一起,但我们需要知道对方在那里。”
她说的“在那里”,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在场,而是一种仪式性的确认。
人类学家维克多·特纳曾提出“仪式”在人类社会中的核心作用——通过仪式,人们从一种状态过渡到另一种状态,从日常的琐碎中抽离出来,触摸到意义的层面。
或许,当代婚恋的出路,不在于回到传统的制度化婚姻,也不在于彻底放弃亲密关系,而在于创造一种新的“仪式化关系”——在这种关系中,两个人不是为了满足社会期待而在一起,也不是为了规避风险而捆绑,而是通过不断创造有意义的互动仪式,来确认彼此的存在。
这需要勇气,也需要想象力。更需要一个社会结构上的支撑——当房子、医疗、教育不再需要通过婚姻来保障,人们才有可能真正去追求那种“仪式化”的亲密关系。
五、写在最后:在制度与人情之间
回到开头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婚恋自由,却陷入了更深层的孤独?
我的答案是:因为自由的背面,是责任的私有化。当婚恋不再被包办、不再被安排,每一个人都必须独自面对一个巨大的问题——我该如何与他人建立连接?
而这个问题,在当下的中国,尤其残酷。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制度”不断扩张的时代——法律的、经济的、社会的制度不断细化,覆盖了生活的方方面面。但与此同时,“人情”的空间却在不断萎缩。我们越来越知道“应该”怎么做,却越来越不知道“想要”怎么做。
那对三年说了不到五百句话的夫妻,在我访谈结束后的第三个月离婚了。男方在微信上发了一句“我们离婚吧”,女方回了一个“好”。
五百句话,最后一句话只用一个字就写完了。
但我想,那个“好”字里面,藏着他们三年没说出口的几千句话。
(本文基于作者2020-2024年在杭州、深圳、成都、武汉等城市的田野调查。文中人名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