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黑了祁朝朝所有的联系方式,让他无法通过任何渠道联系我。
离开了祁朝朝,我的生活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光环。
原先我住的那个出租屋已经被租给了另外的人,我只能又找了一个房子,面积依旧不大,距离公司却更远了,每天花在通勤上更多的时间。
下班后照旧送外卖,却再也没有人给我准备宵夜,也没有人拉着我,在周末去打羽毛球双打。
可是,我发现自己身上还是留下了几分和他一起生活的痕迹。
以往在我空闲的时间,你只会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恢复独居之后,有一次我却发现自己居然在工作日晚上练瑜伽,忍不住愣神了很久。
我也厌倦了外卖的味道,开始自己储藏食物,晚饭吃速冻水饺就很不错,如果时间充裕,我还能给自己做几个热菜。
只是,我再也不看原先几乎成为我精神支柱的男主播了。也许是因为PTSD,也许是已经近距离了解过男人,我对这些隔靴搔痒的东西完全失去了兴趣,偶尔在手机上刷到,我眼皮也不动地就划走。
这样过了一个月,我已然将自己的生活掰回了正轨,没有奢侈的浪漫色彩,没有多余的小资情调,将它填满的,是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以及我咬紧牙关,要让自己走下去、走得好的心气。
偶尔我会想起祁朝朝,但很快就晃晃脑袋,将他从自己脑海里赶走。
只是奶奶不会理解这一点。我去看她时,她困惑于那个会削苹果皮的俊俏男孩子怎么不在:“小祁呢?清河你怎么不带他来呀?”
“清河?你快来把祁朝朝带走吧!”
一天夜里,我送完外卖到家,刚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就接到了陈歌的电话。她那边的音乐声极其响亮:“他都快醉死过去了!”
“……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我真搞不懂,你们感情那么好,为什么要分手?我敢保证,祁朝朝没有犯过原则性错误,这段时间他脸色就没好过,每天阴云压顶,和我们打球都往死里打。他犯了什么错呀,你就不能原谅他吗?”陈歌听起来非常懊恼。
当然不是原则性错误……但我又不能告诉她,我和祁朝朝分手,是因为他去做了男主播,欺骗我的感情。
不知为什么,这个理由听起来相当小学生。
“你们在哪儿?”
不是,我为什么要问这个,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在一个livehouse……”她声音一振,“你不要误会,是我和向传威想让他放松心情才一起来的,结果他来了什么也不干,就黑着脸喝酒,现在趴桌子上不省人事。我知道他是为和你的事情,我们问过他好几次,他什么都不肯说,但每次提,他心情都不好。”
“你们直接把他送回家,不就好了?”
陈歌快哭了:“我也想呀!向传威见他一直喝酒,说什么舍命陪君子,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对着喝,现在都趴下了。我一个人,真的拖不动两个男的呀!”
……好吧,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
我打车去了陈歌说的地方,进去四处张望,终于艰难地在角落里找到陈歌。她看到我,双眼一亮:“这里、这里!”
过去一看,桌上真趴着两个不省人事的男人。
我扶起祁朝朝,差点被他压了个趔趄,陈歌帮我扶稳了,又对我双手合十拜了拜:“辛苦你了清河!唉,你们快点和好吧,我再也不想被祁朝朝杀球了!”
……
到了祁朝朝家门口,我想起还没有问他,我走之后新换的密码锁是多少。看他脸色酡红,双眼紧闭,我拍了拍他的脸,试探着叫他:“祁朝朝?”
没人应我。
真的醉死过去了。
我叹了口气,只好死马当活马医,用他原先的密码试了一试。结果“咔哒”一声,门应声而开。
我搬走之后,他竟然一直没有换密码。
心情十分复杂,我扛着他走到卧室,把他往床上一丢。他仰面躺在床上,头发散乱着,眉毛还微微皱着。
看看周围,布局和摆设还和我住在这里时一模一样,没有改动。
轻轻叹了口气,我脱掉他的鞋子和外套,又去洗手间打湿毛巾,拿来给他擦脸。凉凉的毛巾碰到他滚烫的脸,他觉得舒服地喟叹一声,用脸蹭了蹭我。
我的手一抖。
“嗯……”长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缓缓掀开,露出湿漉漉的眼睛。祁朝朝看着我,傻笑一声:“清河。”
他怎么醒了?我吓得几乎立刻丢下毛巾,要夺路而逃。他却又向我靠近了些,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肚子上。
“太好了,我终于梦见你了。”
他嘟嘟囔囔的,我提到嗓子眼的心慢慢落下来——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只是渐渐的,肚子上湿润的触感让我瞪大了眼睛。低头一看,祁朝朝居然无声地哭了,哭得满脸是泪。
“你不知道,我好想你呀……”
一瞬间,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一直以来被压抑着的伤心,在见到他的泪水的那一刻忽然涌上心头,我想起和他在一起时无忧无虑、饱满的、被爱着的时光……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我猛地推开他,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被我修复了的生活,似乎被那个晚上打破了平衡。它仿佛一个开关,打开了我内心对于那段时间所有的留恋和不舍。
在工作的时候,我偶尔会分神,看到桌上爱喝的红茶茶包,都能想到原先祁朝朝给我泡茶的样子。
那段关系带给我的并不是只有伤害,恰恰相反,它大部分时间都在滋养我,哪怕到现在,也对你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产生着正面的影响。
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我自嘲地笑了一下,他装成一个陌生人,用虚假的身份骗取我的爱慕,这是我的自尊无法接受的。
老板将我们召集到一起开会,东拉西扯,中心意旨就只有一个:公司效益不好,要全员降薪,如果接受不了,就自己辞职。
大家唉声叹气地回到工位,我的心情也十分沉重。
虽然有些辛苦,但现在的日子也能够算得上平稳,骤然要面对减薪抑或是重新找工作,无疑是给我带来了巨大的不确定性。
而就像是嫌我的境遇还不够糟糕,疗养院那边发来了信息,奶奶在下楼时摔倒了,他们进行了急救,但应该是伤到骨头,已经送去医院,后续的治疗需要我自己处理。
我火速赶往医院。
医生告诉我诊断结果,“粉碎性骨折”。治疗、复健、住院费用等等关键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又在我的脑子里流过。
我呆呆的,几乎什么也记不住。到了病房里,看到面色苍白的奶奶,我忍不住心酸地流下泪来。
医生建议我们转院以接受更好的治疗,可我哪里认识什么人,又哪里有钱?没办法,我只好在朋友圈里问:“有谁认识治疗骨科比较好的医生,或者知道对骨头愈合有好处的药方吗?家里老人受伤了。”
我只是想试一试才发了这条动态,没抱什么希望。果然,我没有什么交心的朋友,也就没有人给我提供任何有用的建议。
接下来几天,我过上了公司医院两头跑的生活,为了挣钱缴费,我也不能放弃送外卖,一天睡不了几个小时。
缺觉太厉害,以至于这天我到了医院病房,却没看到奶奶,还以为是自己晕头记错了房间。去服务台问了医护人员,人家说了好几遍,我都没能理解她的意思。
“病人已经转院了。”
“转院是什么意思?”
“就是她已经去了别的医院,”她奇怪地看我一眼,翻了翻记录,“对接的是市里最好的骨科医院。”
“怎么可能呢?她去那里干什么?怎么去的?”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去那里接受治疗呀,还能干什么!”护士看我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个智障。
我还要再问,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是陈歌的电话。
“喂?”
“……清河。”
对面却是祁朝朝的声音,低低的。
我发热的脑子一下子像灌了凉水,清醒了过来。
“我给奶奶办了转院手续。现在我在这里陪她,医生说她状态还不错,接下去只要……”
紧赶慢赶,我到了祁朝朝说的医院病房。这是个单人病房,设施采光极佳,比起原先嘈杂的环境不知好上许多。
我进去的时候,祁朝朝正把奶奶逗得哈哈大笑。
“……清河觉得太累了,说她不要跑,我告诉她,你只要再跑一公里,等一下我们就去xx大厦顶楼吃早餐,三百块一位。她立刻就来劲了,说要再跑五公里,三百块,不跑累点怕吃不回本。”
“我们清河是这样,怕累,更怕不划算。”奶奶乐不可支。祁朝朝和她一起笑,看见静静站着的我,忽地收了声,紧张地站了起来。
“清河你来啦?小祁今天来看我了。”奶奶开心地把我叫到床前,“我是不是已经一个星期没见过小祁啦?嗯,感觉已经很久了。”
“前段时间我工作忙……以后你常常能见到我。”祁朝朝一边哄着奶奶,一边不断看着我的脸色,笑容也变得怯怯的。
我陪奶奶说了会儿话,看她睡着后,朝他使了个眼色。
我们到外面的空地上,祁朝朝显得局促不安,还没等我说话,就自己把一切都交代了。
“陈歌告诉我,你在朋友圈问骨科医生,我猜想是奶奶出了事,到疗养院问了奶奶的医院,就自作主张,去办了转院。我想这里至少能住单人病房,对奶奶休息有好处,也和主治医生打了招呼,拜托她对奶奶多上点心……”
他期期艾艾地,低着头,活像个小媳妇。我心中五味杂陈,最后叹了口气。
“谢谢你。”
祁朝朝眼中露出惊喜的光芒:“你不怪我?”
“你帮我办转院,让我奶奶有了更好的治疗条件,我还怪你,不是太不识好歹了么?”
我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解除了他的黑名单,下一句话,却又浇灭了他的激动:“费用是多少?我转给你。如果我没有这么多,以后我会慢慢还。”
他脸上的喜色褪去:“清河,你还是没有原谅我吗?”
“我只是就事论事。”
“我讨厌你和我就事论事!”他忽然提高声音。
“你不知道我分手之后有多么伤心,想给你打电话,却发现被你拉黑,各种渠道都找不到你,你就像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后来我喝醉了,第二天在家里醒过来,问了陈歌,她说是你送我回来的,我多高兴啊,捧着手机期待你会给我发一条消息,可是什么也没有。好像只有我被我们之间的感情困住,你只把这当成一件事、一场‘事故’,在和我就事论事。”
他是在指责我无情无义吗?
我很生气。
“骗人的明明是你!结果现在却成了我的错吗?”
“我没有要骗你……”祁朝朝的眼眶红了。
“不,我确实骗你了,但不是那件事。我告诉你我在重新见面之后才喜欢你,我说谎了。从高中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碰到你送外卖的那天,我不经意间点进外卖员信息,发现对面是你的名字,那一刻我的心跳都停了,毕业后一直都没法联系到你,居然以这样的方式重新遇见,我觉得这就是缘分。
“加上你的联系方式之后,我搜了你所有平台的账号,意外发现你喜欢看男主播。我看着你关注列表里的那些人,我心想不就是胸肌腹肌吗,有什么了不起?我也有。他们能得到你的喜欢,我为什么不能?
“我就注册了小号开始直播。我对这件事本来也没兴趣,一直没什么粉丝,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你的ID进了直播间……”
祁朝朝一股脑地把他做主播的心路历程倒了出来。
“我不是为了作弄你,从一开始,就是我拼命想要获取你的注意。”祁朝朝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肩上,“原谅我吧清河,以后我再也不会骗你了,不管因为什么样的原因。”
……
奶奶出院了。
送她回疗养院的路上,她一直念叨着三百块的早餐。到了现在,她能记住的事情很少,不知为何,却对这个三百块的早餐念念不忘。
“哎呀,你们年轻人不能天天光是早餐就吃掉三百块,这样吃,要吃穷的呀。”老太太忧心忡忡。
我和祁朝朝相视一笑。
“放心吧奶奶,送你回去之后,我就去给清河做早饭。只要三十块,绝对比三百块的更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