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昨天那篇稿子写完后,我忽然想起,中专三年,我并不是完全没有谈过恋爱。只是那一场恋爱过于短暂,短暂的差点让我忘记。今天写出来以飨读者,以弥补我的不够“诚实”。认识我的友友,就当是篇小说来看吧,不要对号入座哦!更不要在评论区猜测人家的名字。如实在好奇,请私信。嘿嘿!)
中专读到三年级,人长大了,心理成熟了,连气场都变强大了——整个校园都是我们的,哪个角落我们不熟悉,哪位老师我们不认识?就连食堂的大师傅都不再敢“抖勺”了,缸子里的菜打得都冒尖了。看见新入学的学弟学妹,眼珠睥睨地往上一翻:“小屁孩!”
偏偏小海不吃这一套。迎新仪式上,我在礼堂里找到他们班的方队,问他的班长:“听说有个龙滩中学来的?”这个班长也是天祝人,刚开学就来我们宿舍报到认老乡。但小海没来。
班长指给我看时,小海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又转过去了。这一眼,把我震了一下——跟我想像中的哈溪娃大有不同——黑皮肤,利落的挂眉短发,时髦的暗红格子长袖衬衫,怎么看都不像个“山里娃”,尤其是那眼神,凌厉得像淬了龙滩河的冰。
我印象中的哈溪娃,都跟我的孔同学一样,虎头虎脑红脸蛋,又憨又纯又朴实。这娃一看就不好拿捏,比我还倔强。
他这一眼,惹恼了我:“不主动来认老乡学姐也就罢了,还瞪我。哼!”我转头走了。
彼时,我刚上任校“晨风”文学社的社长,正踌躇满志,想干出一番“事业”来。动员新生入社,招兵买马,是文学社的主要任务。作为社长,饭前和晚自息后,就是我的工作时间。所有新生宿舍,都要仔细地过一遍。女生跟我一层楼,我提前入手,已经顺利发展了五、六个社员,还收获了一波“崇拜”,大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一年级男生都住在一楼。我带着一个“兵”,挨个儿敲门。
那天晚上,最后进去的正是小海所在的宿舍。出乎意料的是,该宿舍的六个人居然都对文学社异常感兴趣,且对我本人也异常热情,这让我有点“受宠若惊”。
我把往期的一本《晨风》递给他们,头条正是我写的一篇讽刺小品《喷嚏》。他们头对头看完,对措辞、立意等好一番赞美,弄得我又受用又不好意思。
我真没见过这么健谈、热情的男生,且一下有六个。
“年轻就是好呀!”我从此不敢小看他们了——相比较我们班那些“老男生”,又死板又“封建”,除了打球还会干啥。唉,真是“人比人活不成呀!”
从此,我和他们变成了好朋友。他们请我有空就去找他们玩,我还真去了——“反正都是些小朋友、小兄弟,怕啥!”我这样想。
我们聊创办文学社的艰难,也聊文学的盛行和没落;聊中专生的前景,也聊读不了大学的遗憾。在他们中间,我忘记了自己是个女生,摆脱了之前的各种别扭和自卑,逐渐变得自信洒脱起来。
有一天晚上熄灯后,他们还不放我回去,点起蜡烛继续胡吹乱侃。忽然有人聊到了苏轼,并背出了“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这一下,我不得不跑了,因为这个我真不会。惭愧呀!还是文学社社长呢!
从那以后,小海也跟我亲近起来,到了周末会爬上四楼来找我,或一起吃饭,或看电影。
第一学期快结束的一个周末,我俩借了别人的自行车去卫校找老乡,玩了一天才返回。
还有一次,我们约好一起去海藏寺划船,我却睡过了头,起来晚了。
我跑到他们宿舍,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我急忙奔到校门口四下张望,哪里有人的影子。懊恼中,我坐在了校门口的水泥墩上。这个水泥墩,像是专门设计来供学生休息的,常有男生一坐几个小时,对进出的女生评头论足、指指点点。
今天也空着,正好让我坐一下。刚坐下,就碰到了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片。正奇怪这里怎么会有石头呢,却发现底下压着半张作业纸,上面是几个特别大的字:“等你不来,我们先去新华书店了,在那里见。H”。
我认得小海的笔迹,拿着纸条追了去。
后来我问他:“亏你想得出呀,在那里放个纸条,要是我看不到呢?”
他答:“我知道你是个细心的女孩!一定能看见。”
“细心?”我被这个词夸“醉”了。我有多久没听见过别人的夸赞了,而且是关于女孩性格的。原来,除了写作,我还是有优点的呀!
一个人的性格形成,有原生家庭的因素,还有成长环境的影响。像我这种敏感又不自信的人,是多么需要鼓励和夸奖呵!可惜,我身边多的是批评、指责、嘲讽的声音——“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么做不对,那样干不好”,仿佛好女孩都有一个模板,而不在模板中的我,就该被“修改”。男权对女性的控制欲,在这个小小的校园里若隐若现。
毕业前,要买毕业纪念册,要拍照,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家里给的生活费每月涨到了50元,还是不够。
我不想再跟家里要,就跟小海提出借30元钱,等下个月的生活费来了再还他。他二话不说就拿给我了,还说:“不够再找我,咱俩谁跟谁呀!”
我高兴又疑惑,难道他的零用钱很多吗?他也同样来自农村呀,怎么会如此大方呢?是不是为了面子,假装成熟呢?跟我刚入学时一样?
那些天,我忙着在《晨风》上写毕业的文章,还要操心油印、装订、分发,还忙着跟同学、老乡交换毕业纪念册,好多日子没去过小海宿舍了。好几次晚上回到自己宿舍,舍友都告诉我说,小海来找过。我都没在意。
等父亲的汇款一到,我跑步去邮局取了钱,想着赶快还给小海。到了他们宿舍,他却不在。我把三十元钱用一根别针别在了他的枕巾上,也写了一张纸条,写了三个大字:“还给你!”本来想写“谢谢”,又觉得太生分了。
(感谢校友提供图片。)
那些天,毕业班已经不上课了,我们都在为回原籍实习做准备。第二天早上,我美美地睡了一个懒觉起来,正举着一个大馒头一边啃一边跟舍友神侃呢,有人敲门进来,却是小海的舍友东子。
东子郑重其事地约我出去走走,我一脸蒙:“我还没吃完呢!”
他却沉痛地说:“你还能吃得下?”
我俩相跟着出了校门,顺着马路往火车站方向走去。一路上,他跟我说,小海昨晚没吃晚饭,独自跑到火车站一个小饭馆里喝了一瓶白酒,被他们几个找到后背了回来,在宿舍又哭又闹又吐一晚上,人现在还在昏迷状态。
我诧异极了:“为什么呀?”
“因为你呀!你不知道?”
“我做错了什么?”
“你是不是还了他的钱?还写了三个字?”
“这有什么错?借钱还债,不是天经地义吗?”
“可他说,那钱是他给你的。你还给他,就是代表你俩完了。”
“完了?什么完了?”
东子虽然是学弟,年龄却跟我一般大,父母都是县上的领导干部,为人处事比我老练成熟。他嗔怪我说,小海一片痴心,我却伤害了他。希望我去看看他,安慰他,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东子走后,我独自一人来到天台,想了许多、许久。我重新审视我和小海的关系——原来在他眼里,我们并不是“兄弟”!
他虽然是学弟,比我小一岁,却并不是我想当然中的“小屁孩”。我们一起出去玩,他也会照顾我。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能发现我的优点并及时说出来,就像现代人所说的“提供情绪价值”。既然他如此有意,我是不是也应该“投桃报李”,结束三年的“叶公好龙”,触碰一下“真龙”的鳞角,尝试一下恋爱的滋味?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他,却被东子的描述打动,“圣母心”泛滥,大有拯救小海于苦难之中的悲悯之心。
下了决心,我在宿舍里辗转反侧,难以安宁,只等晚自习的铃声一响,就脚步沉重地往一楼走去。按照东子的安排,这个时间点,宿舍里的人都去自习了,只有尚未完全清醒的小海一人在。
见到昏睡的小海,看到他一脸倦容和胡茬,及一夜之间老了几岁的模样,我忽然泪如雨下。不知道是被他感动了,还是被不可预见的未来吓住了。
我坐在他床边哭了一会儿,把他哭醒来了。他一骨䟿爬起来,抱住了我。我瞬间吓得浑身瘫软,大声疾呼:“放开我!”长大后,连父亲都没有抱过我,何况一个男生。
他也吓了一跳,松开了手。满身的酒臭味儿,让我作呕又心疼。那一刻,我想,我可能是喜欢他的吧?不然,怎么会心疼呢!于是,我鼓足勇气对他说:“还钱,并不代表我生气。那三个字,也是闹着玩的。我们……”
没等我把话说完,他疲倦地像一堆泥一样又“流”到了床中间,挥了挥手说:“你走吧,我没事。”
“东子让我来照顾你……”我强忍着不快,嗫嚅着。
“我不需要,我俩也不可能,你快走!”
我又羞又气地跑出了那间无比熟悉、无比亲切的宿舍,此生再没有踏入半步。
就这样,我的一场恋爱,从早上开始,晚自习还没下,就“失恋”了。哈哈。
后来,听说小海毕业后又自费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后跟省城的一个女孩出了国。偶尔也听到他回哈溪老家来上坟的消息,但我们从未相见。
(贾雪莲原创,侵权必究。)
中专女生 不懂恋爱
去小中专报到的日子
考上中专的那个暑假
中专“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