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他俩挺配的,苏总是本地人,长得俊又有钱,小陶虽然怂了点,但是人好,踏实肯干,配得上的。”
“话是这么说,可小陶是乡村老师,苏总是大老板,俩人差距也太大了吧?我听说苏总的文旅项目做遍了整个桂南,身家不菲,怎么会看上我们这小乡村的老师?”
“说不定就是新鲜感呢?玩腻了城里的娇小姐,想尝尝乡村老师的清淡口,你们看小陶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脸都顾不上洗,苏总能坚持多久?”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心里,麻酥酥的,又带着点尖锐的疼。我靠在门框上,手里的水杯捏得发白,指尖冰凉。其实我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就是个普通的乡村道法老师,工资两千多,天天泡在政教处的杂活里,脸晒得黝黑,手因为改作业磨出了茧,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而苏琰,是苏氏桂域螺蛳粉产业园的老总,开着豪车,穿着名牌,谈的是上千万的项目,站在人群里,耀眼得像桂南的太阳。
我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身份和身家,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同事们说的没错,他或许就是新鲜感,等这股新鲜劲过了,他就会像扔掉一颗吃剩的酸笋,头也不回地离开,回到他的繁华世界里,而我,还得守着这三尺讲台,守着这所乡村学校,继续过着又穷又忙的日子。
我这人怂,可也有自己的骄傲,我可以接受自己平凡,接受自己一辈子扎根乡村,却不能接受自己成为别人的新鲜感,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那些同事的闲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心里那点因为一碗碗螺蛳粉、一句句土白话而悄悄冒出来的甜丝丝的情愫,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清醒。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涩,推开门走进办公室,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办公室里的说话声瞬间停了,大家都有些尴尬地看着我,张老师赶紧站起来,递给我一个梨:“小陶,刚煮的冰糖雪梨,降火的,快吃点。”
我接过梨,说了声谢谢,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头啃着梨,甜丝丝的梨汁在嘴里散开,却压不住心里的苦。同事们都识趣地没再提苏琰的事,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气氛沉闷得像桂南的梅雨天。
一整天,我都浑浑噩噩的,改作业改得频频走神,整理德育材料也频频出错,连校长找我谈话,问我下周的德育评比准备得怎么样,我都答非所问,惹得校长皱着眉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搪塞说有点上火,嗓子疼,校长便让我早点回去休息,我如蒙大赦,拎着包就往宿舍跑,连政教处的巡逻记录都忘了拿。回到宿舍,我把自己摔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像被风吹乱的壮锦。
我掏出手机,看着微信里那个置顶的头像——苏琰的头像是洲岛的日出,橙红色的霞光洒在海面上,美极了。他昨天还发消息给我,说明天早上给我送老友粉,加鸭脚,不放辣,怕我再上火。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想回一句“不用了,以后别送了”,却迟迟按不下去。我连拒绝的话都不敢说,明明心里清楚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却还是贪恋他给的那点温暖,贪恋那一碗碗热乎的螺蛳粉,贪恋那句软糯的“妹崽,不用怕”。
正纠结着,手机突然响了,是苏琰的电话,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犹豫了半天,还是按下了接听键,捏着嗓子,声音干哑:“喂。”
“妹崽,听你声音怎么哑成这样?燎泡还没好?”电话那头传来苏琰的声音,带着点焦急,还是熟悉的土白话,软糯的,却像一股暖流,悄悄淌进我心里,“我刚让司机去买了蜂蜜,还有降火的凉茶,都是壮寨里的土方法,比你喝的冲剂管用,我现在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我脱口而出,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冷,“苏总,以后你别再往学校送东西了,也别再给我送螺蛳粉了,我吃腻了,也上火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苏琰的声音,带着点疑惑,还有点委屈:“妹崽,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还是那螺蛳粉辣度放高了?我下次让老板做微辣,不加酸笋,行不行?”
“不是螺蛳粉的问题。”我深吸一口气,硬着心肠说,“苏总,你是大老板,我是乡村老师,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天天往学校跑,影响不好,同事们都在背后说闲话,我是政教处的老师,要注意形象。”
这话一说出口,我心里就像被揪了一下,疼得厉害。我知道这话很伤人,可我只能这么说,长痛不如短痛,与其等着他的新鲜感过去,不如我先主动推开他,至少还能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上次更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刚想开口说再见,就听见他用土白话开口,声音很低,却很坚定,没有了平时的戏谑,也没有了平时的温柔,只剩下认真:“妹崽,我不管别人说什么,也不管什么世界不世界的,我只知道,我想给你送螺蛳粉,想给你送酸嘢,想天天看见你,这就够了。”
“同事们说的闲话,我都听见了。”他继续说,“说我是新鲜感,说我玩腻了就会走,这些话,我比你听得早,也比你听得更多。可陶老师,你看着我的眼睛说,我苏琰像是那种拿感情当新鲜感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颤抖。我想起他大晚上绕半个城给我送热乎的螺蛳粉,想起他在我处理学生造谣时默默帮我跟校长解释,想起他在我夜巡抓到早恋学生时,温柔地帮我解围,想起他每次看我的眼神,里满是笑意,还有我看不懂的认真。
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闪过,让我心里的那点坚定,慢慢开始动摇。
“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苏琰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哄人的意味,“妹崽,莫想太多,闲话就让他们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住,可我们的心,长在自己身上,想怎么样,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你要是怕影响不好,那我以后就少往学校跑,螺蛳粉我让司机放在校门口的保安室,你下课去拿,行不行?”
“还有,你上火了,我必须给你送蜂蜜和凉茶过去,这是寨里的老蜂蜜,我托人从深山里买的,降火特别管用,你要是不让我送,我就蹲在你宿舍楼下,一直蹲到你出来为止。”
他的话,带着点霸蛮,又带着点小心翼翼,像个跟大人讨糖吃的孩子,让我心里的酸涩和坚定,瞬间土崩瓦解。我最抵不住的就是别人的温柔和坚持,尤其是他这样,用土白话温温柔柔地哄着,又带着点霸道的坚持,让我根本无法拒绝。
“你……你别蹲在楼下,影响不好。”我捏着嗓子,声音软了下来,“我宿舍在三楼,最东边的那个,你放在楼下的石凳上就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带着点得逞的意味:“好嘞,妹崽,我马上就到,顺便给你带了一碗冰糖雪梨,热乎的,你先吃着降火。”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眼眶突然有点热。我知道自己没出息,就这么轻易地被他的一碗螺蛳粉、一句土白话打动,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控制不住那点在桂南的烟火气里,悄悄生根发芽的情愫。
没过多久,手机传出轻轻的消息声,我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看见苏琰的身影站在石凳旁,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纸袋,放下东西后,他抬头看向我的窗户,挥了挥手喊:“妹崽,东西放这了,记得吃,蜂蜜用温水冲,凉茶饭后喝,莫忘了。”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开,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软软的,甜甜的,像喝了一口温温的蜂蜜水。
我下楼把东西拎上来,打开保温桶,里面是满满的冰糖雪梨,炖得软烂,甜丝丝的,还带着桂花的香味,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罐金黄的蜂蜜,还有几包用桂乡粗布包着的凉茶,上面还贴着一张纸条,是苏琰的字,写着:妹崽,少嗦点辣,多喝点水,下次带你去吃清补凉,降火的。
字写得不算好看,却很工整,带着点笨拙的温柔。我捏着那张纸条,心里的那些闲话和顾虑,突然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是啊,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住,可我的心,我能管。我喜欢他的土白话,喜欢他的螺蛳粉,喜欢他的温柔和坚持,喜欢他看我的时候,眼里的光。
至于我们是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是不是新鲜感,那就交给时间吧。桂南的山水,从来都是包容的,桂乡的烟火,从来都是温暖的,或许,在这山水之间,在这烟火气里,一碗螺蛳粉,一句土白话,就足以让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走到一起。
第二天一早,我喝了蜂蜜水,喝了凉茶,嘴角的燎泡竟然消了不少,嗓子也不那么哑了。走进办公室,张老师凑过来,笑着说:“小陶,你这火气消得挺快啊,是不是苏总给你送了什么好东西?”
我脸一红,点了点头,没否认。办公室里的同事们也围过来,笑着打趣我,这次的闲话里,没有了质疑,没有了揣测,只剩下满满的祝福。张老师拍了拍我的肩:“小陶,别想太多,苏总是个靠谱的人,我们都看在眼里,好好把握。”
我笑了笑,心里暖暖的。原来,那些闲话,不过是我自己给自己的枷锁,解开了,就什么都好了。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是苏琰的消息:妹崽,中午带你去吃清补凉,学校门口等你,不准拒绝。
我看着消息,嘴角忍不住上扬,手指飞快地回复:知道了,苏总。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的桂南山水,阳光洒在紫荆花树上,开出满树的繁华,远处的桂乡寨子里,传来悠扬的山歌,混着螺蛳粉的香味,还有心里那点甜丝丝的情愫,在这桂南的冬日里,悄悄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