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族群,都有每个族群不同的婚恋风情,今天,我来说一说苗族中的草苗分支的不一样的婚恋风情。
在湘桂黔三省交界的大山深处,有一支鲜为人知的苗族支系——草苗。他们散居在三省坡及其周边的山地上,与侗族杂居,却始终保持着独特的文化传统和婚恋习俗。草苗人口不多,据学者调查,分布在湖南通道县、贵州黎平县和从江县、广西三江县等地,总计约七万余人。而在这片土地上,有一个叫牙戈的苗寨,寨子背靠一座不高的山坡,从“鸡头坡”延绵下来到“毫羊坡”,在正月初三到正月十五期间,这段坡成了牙戈苗寨的情人坡,当地人称之为“岗花园”:一个在此期间草苗青年男女谈情说爱的专属禁地。草苗,苗族的一个支系,自称“谬娘”。关于这个族名的由来,有一个颇具诗意的说法:明末清初,百余寨的草苗代表聚集在三省坡麓商议族名,众人争执不下。一位长者环顾四周,见三省坡海拔较高,一眼望去草长莺飞,生命力蓬勃,遂提议以“草苗”为名,众人应允,遂成了此族群的族名并沿袭至今。草苗虽然居住在侗族聚居区,却始终坚持族内通婚,不与外族开亲,形成了独特的文化孤岛。牙戈苗寨就坐落在这三省坡脚下,寨子里住着胡、俞两个姓氏的人家,约有两百来户。周围同是草苗的有同乡镇的高亚、高宇、玉马,邻乡八江乡的汾水、高滩、归内、中干,林溪乡的牙己,湖南的孟冲、大高坪、逊冲,贵州的归垒,草苗人把这几个寨子合称为“苗甚务”。我从小在牙戈长大,对这里的山山水水、人情风物再熟悉不过。寨子里的吊脚楼依山而建,青瓦木楼层层叠叠,寨中有两座鼓楼,是上、下寨村民们议事、闲聊、烤火的地方。老人们常说,我们草苗人“讲侗话,唱汉歌”,语言与侗语相近,却用汉语唱山歌,这种独特的文化交融,造就了别具一格的情歌传统。草苗人的恋爱方式十分独特,与其他苗族支系不同,草苗青年谈情说爱有固定的场所和规矩。白天,只有从正月初三开园到正月十五闭园这十二天,允许在寨子后面的“岗花园”里相会,允许其他草苗村寨的男青年进入“花园”,其他时间则不行;但夜晚,一年四季都可以,他们在姑娘家的火塘边“坐夜”。这两种方式并行不悖,构成了草苗婚恋的完整图景。“岗花园”是草苗话的音译,意思是“花园山”。牙戈寨背后的那座不高的山坡,就是村里青年男女的“花园”。每逢春节,从正月初三至十五,这里便成了爱情的温床。
正月初三这天,春节的鞭炮声还未散尽,岗花园就已经热闹起来。吃完早茶不久,心急的男后生们就按捺不住了。他们窜到岗花园上,对着寨子张开双手在嘴边做成喇叭状,“呜——呼——”“呜——呼——”地呼叫起来,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勾得寨子里的姑娘们心痒痒的。后生们还嫌不够,又扯着嗓子喊:“姑表,来岗上咯!”——草苗话里,“姑表”是对姑娘们的亲昵称呼。
呼号声此起彼伏,姑娘们在家坐不住了。她们赶紧打扮起来,穿上草苗的对襟盛装——那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的嫁衣,领口和袖口绣着精美的花边,腰间系着绣花腰带,银项链、银手镯叮当作响,脚上穿着绣花鞋。打扮停当,姑娘们三三两两结伴上了岗花园。
后生们在山上远远看见姑娘们上来,顿时来了精神。有人率先唱起了草苗情歌,歌声悠扬婉转,在山坡上飘荡。有人随手摘下树叶,吹着相同的调子伴奏。那树叶声清脆悦耳,在空旷的山野间显得格外缠绵。
草苗情歌的曲调婉转悠扬,被称为“嘎奔也”,被音乐专家誉为“民歌奇葩”“天籁之音”。情歌的内容多以花草树木作比喻,运用《诗经》中赋比兴的手法,讲究押韵,两句话为一曲,朗朗上口。如“你想我啊像水渗进一张白纸都不透哦,我想你却像泪水渗透九层垫被还融化了床板!”,比拟手法夸张,但充满生活气息。后生们唱得深情,姑娘们听得脸红。泼辣一点的姑娘不甘示弱,也用歌声回应过去。于是,对唱开始了。这边唱罢那边接,你一句我一句,唱着唱着,对上眼的就一对一对地散进了岗花园的各个角落,躲到大树底下、灌木丛中说悄悄话去了。
草苗青年恋爱,除了白天的“逛花园”,还有晚上的“坐月堂”,也叫“坐夜”或“走寨”。农闲时节,每逢双日的晚上,小伙子们三五成群,到本寨或邻寨的姑娘家去。姑娘们则早早准备好油茶,穿戴整齐,聚在一户人家的火塘边做针线活,等待情郎的到来。
小伙子们唱着“嘎花”进寨,“哪家亮灯进哪家”。到了姑娘家门口,要先唱“进屋三首歌”,歌声唱到姑娘心坎里,姑娘才会开门让进。进屋后,大家围坐在火塘边,对歌、聊天、喝茶。姑娘们打油茶招待远方的情郎,歌声伴着茶香。唱到夜深,鸡叫了,天快亮了,分离的时刻到了。小伙子恨天亮得太快,想让公鸡不叫天永远不亮,好和姑娘长久厮守:“想拿刚才我俩捶的布匹把天挡住,但挡住的只是片面的天;想拿毒药来把寨上的公鸡全部毒死完,但死了这个村的还有那个村的公鸡啊”……依依不舍,难舍难分。若双方情投意合,便会交换定情信物,叫“换当(dang,第四声)”——先是腰带、耳环,后是衣服、项圈,一步一步,直到山盟海誓定终身。我小时候记得村里有一个叫才中的光棍,四十多岁,是五保户。才中人老实憨厚,话不多,整天在寨子里转悠,哪家有活他就去帮忙,谁家也不嫌弃他。他常坐在鼓楼里,听老人们聊天讲故事,自己却很少开口。
每年正月初三到十五,岗花园上热闹非凡,才中却总是独自待在鼓楼里烤火。老人们看着心疼,就鼓励他:“才中啊,你也上岗去啊!买点糖上去,姑娘们喜欢咧!聊得好就可以得老婆咯!”
才中被说得心动了。他真的去小卖部买了一大包糖,揣在怀里,鼓足勇气上了岗花园。他不懂唱情歌,也不会吹树叶,就站在山坡上傻傻地笑,看见姑娘就把糖递过去。姑娘们见他憨厚,也不好意思拒绝,接了糖,却谁也不肯和他多说几句话。
才中在岗花园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糖发完了,天也黑了,他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回了寨子。
第二年春节,才中又买了糖上岗花园。第三年、第四年……年年如此。一年又一年,岗花园从正月初三开岗到正月十五闭岗,才中每次都去,每次都给姑娘们发糖,却始终没有姑娘愿意跟他走。有人说他太老实,不会唱情歌;有人说他命该如此。反正,才中就这样一年一年地单着,直到我离开牙戈时,他还是一个人。
后来我常常想,才中或许不是不懂爱情,而是他的爱情太笨拙、太质朴,像他这个人一样,不会花言巧语,只会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心意。在岗花园这个以歌传情的地方,不会唱歌的他注定是个局外人。但每年春天,他还是会买糖上山,像是履行一种仪式,像是在向生活证明:我也曾经爱过。
“岗花园”不止留有青年人的爱情,也留有我们这帮半大的孩子的快乐,每年春节我们也喜欢往岗花园跑。大人说我们“毛都没长齐就学人家谈恋爱”,我们才不管那么多。跟在那些真正谈情说爱的青年男女后面,我们学他们唱情歌。当然,唱得驴唇不对马嘴,歌词记不住就瞎编,调子跑得离谱,惹得那些大哥哥大姐姐们又好笑又好气。有时候,碰上哪个后生带了糖,我们就凑过去蹭几颗。后生们正忙着讨姑娘欢心,懒得搭理我们,随手抓一把糖打发走。
最有趣的是搞恶作剧。有些后生带着姑娘躲到大树底下说悄悄话,我们就悄悄摸过去,捡起石头朝那棵树砸过去。“啪”的一声,惊得后生和姑娘如野鸳鸯般跑出来,满脸通红,看见是我们这帮小鬼,又气又恼,追着我们满山跑。我们一边跑一边笑,笑声在山坡上回荡。
岗花园最热闹的是正月初三开岗那天,最伤感的是正月十五闭岗那天。正月十五傍晚,寨子里的老人们会到寨子中间的“土地公”烧香、敬酒,感谢土地山神这一年的庇护,也祈求来年的丰收和姻缘。青年男女们依依不舍地告别,约好来年再会。岗花园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到来。草苗的婚恋风情,以歌为媒,以花为园,白天“逛花园”,晚上“坐月堂”,形成了一整套独特的恋爱仪式。这些习俗,不仅是青年男女寻找爱情的方式,更是草苗文化的集中体现。情歌中那些以花木作比的手法,那些婉转悠扬的曲调,那些发自肺腑的歌词,都是草苗人审美情趣和价值观念的生动写照。然而,随着时代的变化,草苗的婚恋习俗也在悄然改变。过去,草苗严禁与外族通婚,违者甚至要被开除族籍。如今,这一禁忌已被打破,越来越多的草苗青年与外族通婚,建立起幸福的家庭。草苗情歌也从传统的婚恋工具,变成了节庆活动中的文化展演。
如今,每年黔湘桂三省的草苗同胞都会举办民族文化交流活动,唱情歌、跳芦笙、展服饰,以歌会友,以舞传情。在黎平县、通道县、三江县的舞台上,草苗情歌那“天籁之音”依然在回荡。那些曾经只在岗花园和月堂里传唱的情歌,如今走出了大山,让更多的人听见。
牙戈寨的岗花园还在,但每年的正月初三到正月十五,却没有了青年男女的身影,没有了那些动听悠扬的歌声,像我小时候那样的热闹场面,已经绝迹了。年轻人外出打工的多,春节回家时间短,电子产品充斥了大家的生活,年轻人们也唱歌,但都是用微信、用手机唱。一有空回老家,我仍然会想起岗花园,有时候也会去那里走走。从岗上俯看下面的村子,耳边仍有歌声,仍有那树叶吹出的调子,仍有那一声声“呜——呼——”的呼号……它们是草苗人爱情的见证,是这片土地上最动听的歌谣! 作于2026年4月2日
参考文献
[1] 石林《湘黔桂边区的三个族群方言岛:草苗—那溪人—本地人语言文化调查研究》北京: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15. -1[2] 草苗之家:《草苗婚恋习俗》微信公众平台, 2016-12-12.[3]《从草苗名称看草的用途与人文情结》微信公众平台, 2019-01-24.[4]《载歌载舞话团结同心同德助振兴!黔湘桂草苗同胞齐聚黎平共谱未来幸福歌》百家号, 2023-10-05. -5